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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雁门关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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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到大同的时候,王朴正在校场上看着新兵列阵。

四月的风卷着黄土从雁门关方向刮过来,吹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王朴站在将台上,手扶着腰间的刀柄,眯着眼看底下那三百个新兵把队列走得歪歪扭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放在人群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那种。在大同当了两年总兵,既没有打过什么漂亮的胜仗,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兵部考评年年都是“中平”,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评价很公道——他就是个中平的人。

“大帅!”

一骑快马从城方向奔来,马上的亲兵还没等停稳就翻身跳下,手里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气喘吁吁地跑上将台:“京师兵部急递!钦命!”

王朴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记——是兵部的,不是内阁的,也不是皇帝的。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兵部的公文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催粮、催饷、催春操的册子,没什么大事。

他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大帅?”亲兵察觉到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王朴没有回答。他把公文缓缓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走下将台,脚步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不是稳,那是僵。

“今日先练到这儿。”他对校场上的军官说了一句,声音还算正常,“散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路沉默着回了总兵府。

总兵府的书房里,王朴把那份公文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调大同总兵王朴为南京右府佥书,即日卸任赴职。大同镇总兵由宣府副总兵黑云龙接任。

南京右府佥书。

王朴当然知道这是个什么职位。南京是陪都,六部九卿一应俱全,但全是闲职。右府佥书管的是南京京营的操练册子,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养老的差事。去那儿的人,要么是年老体衰等着致仕的老将,要么是犯了错被贬出中枢的边缘人。

他才四十二岁。他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一类。

但他也没有愤怒。

王朴这个人有个特点——他很少愤怒。当年在辽东跟着卢象升入卫的时候,后金兵冲过来,身边的将领一个个红了眼要拼命,他只是默默地往后撤了几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站着。后来——

后来什么?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零零碎碎的,像是做过的一场梦:漫天的烟尘,潮水般涌来的铁骑,身边将士惊恐的面孔,还有自己骑在马上拼命往南跑的颠簸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甩掉。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争第一,也不垫底,永远在中间晃荡。所以他此刻坐在书房里,面对这份调令,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为什么是我?

他在大同两年,没立过大功,但也没犯过大错。兵部那些老爷们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非要把他挪开?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应声而入。这人姓孙,是王朴从老家带来的老幕僚,跟了他十几年,算是他最信任的人。

“孙先生,你看看这个。”王朴把公文递过去。

孙幕僚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帅在任上并无过失,为何突然调任?”

“我也想知道。”王朴说,“你帮我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孙幕僚皱着眉头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大帅可还记得,上个月兵部行文催春操册子,咱们晚交了半个月?”

“那不是因为去岁的粮饷账目没核对完吗?春操册子要附粮饷消耗,账没核完怎么交?”

“可兵部不这么看。”孙幕僚压低声音,“我听说,王阁老——就是王在晋王阁老——对各地拖延公文的事极为不满,上个月还在内阁发过一次火,说‘边镇视部文如儿戏,若不整顿,日后何以号令四方’。”

王朴愣了一下:“就因为一本春操册子?”

“大帅,这不是一本册子的事。”孙幕僚叹了口气,“王阁老主管兵部,他要立威,总要找个人开刀。别人都按时交了,就咱们晚了,那不就是现成的靶子?”

王朴沉默了。他不太相信这个解释——因为晚交半个月就被调去南京,这处罚也太重了。但他又想不出别的解释。他在京中没有靠山,没有同年,没有座师。当年中武举时的考官早就调任了,这些年他也没刻意经营过什么关系。如果有人要拿他开刀,确实没什么人会替他说话。

“那……我去南京?”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孙幕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大帅,这事咱们从长计议。我先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匆匆出去了。

王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他忽然觉得这座总兵府变得陌生了——两个月前他还觉得这里是他的地盘,现在却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他压过来。

消息传得比王朴想象的要快。

当天晚上,总兵府的后院里就聚了一群人。除了孙幕僚,还有王朴的两个家将——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以及大同镇的几名中级军官,都是王朴平时比较亲近的部下。

“凭什么!”周家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大帅在大同两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兵部那些老爷坐在京城里喝喝茶,一句话就把人换了?这叫什么事!”

“就是。”赵家将附和道,“我听说黑云龙是王阁老的人,这是要把大同镇变成他王家的地盘!”

“慎言。”孙幕僚皱了皱眉,“这话传出去是要惹祸的。”

“怕什么!”周家将嗓门更大了,“这儿又没有外人!我说句不好听的——王在晋那个老家伙,不就是欺负咱们大帅老实吗?换了别的总兵,你看他敢不敢动!”

王朴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大帅,您倒是说句话啊!”周家将急了,“咱们就这么认了?”

王朴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不认又能怎样?那是兵部的调令,有内阁的票拟,有皇帝的批示。抗旨不遵,你想让我掉脑袋?”

“至少……至少也得找人说道说道!”周家将说,“大帅在京中就没有认识的人?哪怕是递一封辩白的折子也好啊!”

王朴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认识什么人。就算写了辩白的折子,送到通政司,多半也是石沉大海——谁会为一个中平的总兵去得罪主管兵部的阁老?

“算了。”他说,“南京就南京吧。好歹也是个佥书,不算亏待我。”

周家将还想再说,被孙幕僚用眼神制止了。

散场之后,孙幕僚留在最后。他看着王朴,欲言又止。

“孙先生,有什么话就说吧。”王朴说。

“大帅……”孙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辞,“今晚周将军那些话,虽然说得糙,但有一句是对的——这件事,恐怕不只是晚交了一本册子那么简单。”

王朴抬起眼:“什么意思?”

“我下午去了一趟宣府镇,找了那边的老熟人问了问。”孙幕僚压低声音,“他们说,这次调动的起因,是都察院的黄道周上了一道折子,说边镇总兵久任不迁,恐生骄惰。内阁议了几天,最后定了调——只动大帅一个人,其余各镇总兵各加一级,进京陛见。”

王朴愣住了:“只动我一个人?”

“对。”孙幕僚点了点头,“十一镇总兵,只动了您一位。”

王朴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是例行的人事调整,自己被抽中了而已。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十一镇总兵,只动了他一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所有总兵当中,他是被认为最该动的那一个。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在朝廷眼里,他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边将,不是一个有功勋的宿将,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换掉他,不会有任何波澜,不会有任何人替他说话。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大帅?”孙幕僚轻声唤他。

“没事。”王朴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吧,该交接的交接,该打包的打包。过两天黑云龙就到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拖拖拉拉的。”

孙幕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王朴一个人。他走到墙边,摘下挂在那里的一把腰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是两年前一次追击马匪时留下的。他记得那次追击——追了三天,跑了二百里,最后马匪越过边界逃进了草原,他下令停止追击,收兵回镇。

当时副将问他为什么不追了,他说:“过了界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了,追过去惹出外交纠纷,你担责?”

副将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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