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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雁门关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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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朴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个决定也许就是问题的根源。不敢追、不敢打、不敢冒险,什么都求稳,什么都怕出错——这样的总兵,在朝廷眼里大概确实没什么价值。

他把刀插回鞘里,苦笑了一声。

“算了。”他自言自语,“南京就南京吧。至少不用打仗。”

那天夜里,王朴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大同,也不是南京。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战场。

漫天的烟尘遮蔽了日光,遍地都是倒伏的尸体和折断的旌旗。他骑在马上,拼命地往南跑,身后传来潮水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他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跑——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跑进了一片海滩,海水是红色的。无数人在海里挣扎,互相践踏,哭喊声震耳欲聋。他也冲进了水里,冰冷的浪头打在他的脸上,他呛了一口水,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王朴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他甚至能闻到血腥味和海水的咸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海水。

只是一个梦。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梦里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那个在战场上第一个逃跑的人,那个在海滩上抛弃了所有部下的人,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人。

他坐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幸好只是个梦。”他低声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两天后,黑云龙到了。

交接仪式很简短。王朴把印信、账簿、兵器册、粮饷册一一交割清楚,黑云龙一一核对,双方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黑云龙是个四十出头的高个子,脸上带着边将特有的风霜痕迹,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交接完毕后,他主动邀请王朴喝酒,王朴本想拒绝,但黑云龙坚持要“送送老兄”,王朴只好答应。

酒桌上,黑云龙敬了王朴三杯酒,然后放下酒杯,诚恳地说:“王兄,兄弟我说句实话——这个差事,我是接得不踏实的。”

王朴愣了一下:“黑将军何出此言?”

“大同镇是九边重镇,直面鞑靼和喀尔喀,责任重大。”黑云龙说,“兄弟我在宣府干了六年副总兵,深知边镇不易。王兄在这里守了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说走就走,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朴苦笑了一声:“黑将军言重了。朝廷用人,自有朝廷的道理。我王某才具不足,理当让贤。”

“王兄这话就见外了。”黑云龙给他斟满酒,“兄弟我虽然接了你的位置,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你不行,是有人要动一动。至于为什么动你而不是动别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我来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兵部,见了王阁老一面。”

王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王阁老跟我说了一句话。”黑云龙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说:‘黑云龙,你去了大同,好好干。王朴的事,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

王朴怔住了。

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王朴被调走另有隐情,不便明说?还是说王在晋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太地道,所以不让黑云龙追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大同镇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王朴离开大同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中旬的阳光照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晒得发烫。王朴骑着马,带着十几个亲兵和几辆装着行李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走去。

出关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大同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他在那里待了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此刻真的要离开了,心里还是有一点空落落的。

“大帅,走吧。”周家将在旁边催促道,“天黑前得赶到代州,不然找不到宿处。”

王朴点了点头,拨转马头,继续前行。

走出十几里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茶棚。王朴正要招呼队伍停下来歇歇脚,忽然看见茶棚边上站着几个人,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其中一个中年人看到王朴的队伍,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敢问可是王朴王总兵当面?”

王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在下是中千户所百户,奉刘千户之命,在此等候王总兵。”那人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上面刻着“中千户所”四个字,“有几句话想请教王总兵,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朴的心猛地一沉。

中千户所。那是皇帝新设立的亲军机构,直属御前,不隶属任何衙门。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等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家将和孙幕僚,两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请。”王朴翻身下马,跟着那人走到茶棚边上。

那人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王总兵,刘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您在总兵府后院里说的那些话,有人已经听到了。不是东厂的人,也不是锦衣卫的人,是我们中千户所的人。”

王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后院里说的那些话——周家将拍桌子骂王在晋的那些话!

“我们刘千户说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人继续说道,“但他希望王总兵明白——您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去南京上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有些人,恨不得您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好让他们立功。”

王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那人后退一步,恢复了恭敬的姿态,“话已带到,王总兵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带着那几个人消失在了官道旁的树林里。

王朴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那片血红色的海滩,那些在海水里挣扎的人,那个拼命逃跑的自己。

“大帅?”孙幕僚走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没事。”王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走吧,上路。”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沿着官道向南驰去。

身后,雁门关的城楼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横亘在天地间的刀。

与此同时,北京。

东暖阁里,赖陆正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来自中千户所,内容很简短:王朴已于今日辰时离大同南下,沿途无异动。其家将于两日前曾在总兵府后院发牢骚,语涉王阁老,已记录在案。王朴本人未参与,亦未制止。

赖陆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刘侨的动作倒快。”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坐在对面的柳生新左卫门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地问:“你要动王在晋?”

“现在还不到时候。”赖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王朴这件事,可以让王在晋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那王朴呢?”

“让他去南京。”赖陆说,“他这个人,胆子小,没野心,不会惹事。到了南京安安稳稳养老,对他来说是好事。”

柳生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觉得他自己会这么想吗?”

赖陆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北京的街巷里陆续亮起了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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