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傩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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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新左卫门走出东厂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上轿,而是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随行的亲卫不敢催促,只好牵着马远远站着,等他回过神来。
柳生在想事情。
今天下午卢象升来找他,他给出了陈公公那条线。卢象升走后,他一个人在堂里坐了半个时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
假太监案本身并不复杂——一个混进宫里的冒牌货,替某个躲在暗处的人看了两年的门,被抓了,招了,线索指向乾西五所的一道废弃小门和一个姓王的失踪老太监。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充其量只是一桩宫闱旧案,算不上惊天动地。
真正让柳生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北镇抚司提人的速度。
张永寿昨天落网,今天一早北镇抚司的驾帖就到了。小旗张孝,三件俱全——驾帖、批文、勘合,一件不少。这说明什么?说明北镇抚司在张永寿落网的当天晚上,甚至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提人的手续。
换句话说,有人提前知道了顺天府会抓到一个假太监。
柳生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北镇抚司有独立上奏的权力,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不受锦衣卫堂上官干预,直接对皇帝负责。赵世奎作为北镇抚司镇抚使,理论上确实可以不经过他柳生就直接请旨。
但问题是,赵世奎不是那种人。
柳生和赵世奎共事了将近四年,对这个人的脾性摸得很透。赵世奎做事向来稳重,甚至可以说有些保守,从不做越级上报的事情。每次遇到大事,他都会先来东厂或者锦衣卫衙门跟柳生商量,达成一致之后再往上呈报。这不是因为他怕柳生,而是因为他深知锦衣卫系统的运作规则——你可以不经过上级,但你得承担不经过上级的后果。赵世奎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抢功而得罪自己的直属上司。
所以,这一次他绕过柳生直接请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有人越过柳生,直接给北镇抚司下达了命令。这个“有人”,级别必须比柳生高——放眼整个京城,有这个权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其中最有可能的那一位,柳生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种可能,是赵世奎收到了某种他无法拒绝的压力,不得不这么做。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有人在柳生看不见的地方,推动着这盘棋局。
柳生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主公。
主公最近很少找他单独谈话了。以前在平壤的时候,主公隔三差五就会把他叫到御书房,有时候聊政务,有时候聊战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是两个人坐着喝茶,偶尔说起一些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话题——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话题。
但自从光复二年迁都北京之后,主公找他谈话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不是疏远,柳生能感觉到,主公对他的信任并没有减少半分。只是主公越来越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坐下来闲聊。
然而有一件事,柳生一直记在心里。
那是光复三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主公突然派人把他召进宫中。他赶到的时候,发现主公一个人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夕阳,背影显得有些孤独。
“新左,”主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最近常常做一个梦。”
柳生没有接话,等着主公继续说下去。
“梦里有一只鹤。”主公说,“白色的,发着光,落在一棵老槐树上。朕想走近看清楚,它就飞走了。朕追着它跑,跑过很多地方,最后跑到一扇门前。那扇门很小,很旧,上面贴着封条。朕想推开那扇门,但怎么也推不开。”
主公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看着柳生,目光里有一种柳生从未见过的神情。
“朕醒来之后,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朕想不起来是什么。”
柳生当时以为主公只是操劳过度,做了个噩梦,便劝主公早些休息,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主公那天晚上的神情,分明是——恐惧。
主公在恐惧什么?
柳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主公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梦,除了他。而主公之所以只告诉他一个人,是因为主公信任他,同时也希望他能留意这件事。
可这一年多来,他什么都没有查到。
那只鹤,那棵槐树,那扇门——他翻遍了所有的档案和卷宗,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载。他甚至一度怀疑那只是主公的一个普通的梦,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直到今天。
卢象升带来的那份口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乾西五所,一道废弃的小门,门缝里飘出带甜味的檀香。
一扇门。
柳生站在东厂门口,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主公梦里的那扇门,和卢象升查到的这道门,会不会是同一扇门?
如果真的是同一扇门,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公的梦不仅仅是梦,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还是意味着有人在用某种手段,故意把这些线索送到主公的梦境里?
柳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他正好知道去哪里找这些信息。
他上了轿,吩咐道:“去北镇抚司。”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轿子,沿着东华门大街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向东安门的方向。
柳生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继续转着刚才的思路。他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要彻底铲除那个躲在暗处的“三公子”,应该动用哪股力量?
第一个选择是风魔忍众。这是他最熟悉的力量,也是主公最信任的秘密武装。风魔组擅长渗透、侦查和定点清除,用来对付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再合适不过。但问题是,风魔组的主力目前分散在全国各地,一部分在监控各大名的动向,一部分在协助御庭番维护京城的安全,还有一部分在辽东边境监视女真人的动静。短时间内能够调集到京城的风魔忍众,数量有限,未必够用。
第二个选择是大同总兵黑云龙。黑云龙是主公亲自安排在大同的人,代替了原来的总兵王朴。此人骁勇善战,麾下有三万精兵,是九边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如果他率兵南下,配合锦衣卫的行动,完全可以对“三公子”的势力形成碾压之势。但问题是,黑云龙的职责是镇守大同,防范蒙古人南下。如果擅自调兵进京,不仅会引起朝野震动,还可能给蒙古人以可乘之机。这个代价太大了。
第三个选择是刘侨。刘侨现在正在追查大同陆家的旧档,这条线直指“三公子”的根源。如果刘侨能在大同找到关键的证据,或许不需要动武,就能把“三公子”的真面目揭穿。但问题是,刘侨已经出发好些天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他到底查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柳生一概不知。
柳生在心中将这三个选项反复权衡了几遍,最终没有做出决定。他决定先去看看赵世奎那边的情况,再做打算。
轿子穿过东安里门,过了桥,进入了东安门内。北镇抚司的衙门就在东河沿一带,与东厂外署隔河相望。柳生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北镇抚司的大门。
出乎他意料的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赵世奎竟然亲自站在门口等着。
赵世奎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他看到柳生走过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都督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柳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赵镇抚使客气了。本督临时起意过来看看,没有提前知会,何罪之有。”
赵世奎连连摆手:“都督说哪里话,都督能来北镇抚司,那是下官的荣幸。都督请,请里面坐。”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生注意到,赵世奎的态度比平时恭敬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殷勤了。以前的赵世奎虽然也对他客气,但绝不会亲自跑到大门口来迎接,更不会用这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话。
柳生心里有了数。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赵世奎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都督近来辛苦了”“都督要注意身体”之类的。柳生随口应着,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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