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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东华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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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东华门前落了地。

卢象升没有下轿。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东华门的守卫比平日森严了几分,门口站了六个禁军,领头的是一个百户,腰悬绣春刀,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往来人等。他认出那个人身上的服色:锦衣卫的人,不是普通的禁军。北镇抚司提完人,连东华门的岗哨都换了。

他没有多看,放下了轿帘。

“走吧。”他说。

轿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掉转了方向。陈主簿跟在轿子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大人,咱们不是要去东华门查那个值房吗?怎么到了又不进去?”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卢象升的声音:“进去问谁?问那个锦衣卫百户?‘请问您这儿两年前有没有一个假太监在值房里待过一夜?’——他要么把我抓起来,要么把我当疯子赶出去。”

陈主簿哑然。

“天启年间的事,现在的守卫怎么可能知道?”卢象升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自嘲,“我连那道门在哪儿都不知道,进去也是瞎转。”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卢象升说,“换个方向。”

他在轿子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去东厂。”

陈主簿又是一愣:“东厂?大人去东厂做什么?”

“找人。”

轿子掉了个头,沿着东华门大街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这条胡同不算宽,但路面平整,两旁的墙壁也比寻常民宅高出许多,显然是官署所在。胡同口没有挂牌子,但往里走了一箭之地,便能看到一座三开间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方的匾额被石灰涂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东缉事厂”四个字的轮廓。

光复之后,东厂的名声不好,匾额被涂掉了一半,但衙门还在用。眼下这里暂作锦衣卫的临时公廨——柳生新左卫门奉旨驱逐宫人,锦衣卫的衙门不够用,便借了东厂的堂口理事。

卢象升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上前通报。

不多时,一个小校将他引了进去。东厂的格局和顺天府衙门不同——正堂比顺天府的宽敞,但采光不好,即便是白天也显得阴沉沉的。廊柱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像是曾经有人在柱子上磨过刀,渗进木头里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名册,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穿着一件青色圆领常服,没有戴乌纱帽,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卢象升上一次见他时疲惫了许多——驱逐宫人的事显然不轻松。

他看到卢象升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建斗来了。坐。”

卢象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镇抚司今早来提人了。”

柳生的眉毛动了一下:“赵世奎?”

“小旗张孝,带了驾帖、批文、勘合,三件俱全。”卢象升说,“我拖了一个时辰录口供,午时前把人交了。”

“口供录到了什么?”

卢象升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柳生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事后整理的关键信息:

乾西五所,靠近北上门,一道废弃小门。门缝飘檀香,带甜味。

戴风帽老太监,下巴极瘦,声音含物——助其入宫者。

在东华门值房等一夜,次日被领出宫。

自称替“三公子”看门,看了两年。

临行留言:“大人,小心白衣。”

柳生低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评价这些信息,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刘侨前一阵在查什么吗?”

卢象升一怔。他没想到柳生会突然提起刘侨。

柳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刘侨奉旨追查‘三公子’,线索指向大同陆家旧档。但在去大同之前,他先在京城找了一个人——司礼监文书房退休的老太监,姓陈,住在城西南榆钱胡同。刘侨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份嘉靖四十四年的锦衣卫笔录,然后才动身去了大同。”

卢象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来找柳生,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柳生是锦衣卫指挥使,又在东厂办公,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他多得多。但他没想到柳生会直接把刘侨的线索端出来。

“那位陈公公……”卢象升斟酌着措辞,“他知道多少?”

“他在文书房待了四十二年。”柳生说,“宫里的事,从嘉靖到天启,没有他不知道的。但这个人嘴很严——刘侨去找他,也只拿到了那一份笔录。其他的,他不肯多说。”

柳生说到这里,抬起眼看着卢象升:“你去试试。别只盯着一个人问——问他流程,问他规矩,问他那些外官看不到的东西。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卢象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都督,刘侨拿到的那份笔录——是关于什么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答道:“关于一只鹤。”

卢象升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东厂的大门。

榆钱胡同在城西南,从东厂过去不算远,但卢象升的轿子走得慢,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青砖。最深处的独门独院,门环是铁的,锈得发红。卢象升上前叩门,铁环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看。

“谁?”

“顺天府尹卢象升,求见陈公公。”

门缝里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拉开。一个白发老翁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看了卢象升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卢象升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陈公公引他进了屋,指了指桌边的条凳,自己坐到对面,慢吞吞地开口:“卢大人来找老奴,有什么事?”

卢象升没有绕弯子:“公公在司礼监文书房待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陈公公纠正道,“嘉靖四十五年入的文书房,泰昌元年出的宫。”

“那宫里的规矩,公公应该都知道。”

“知道一些。”

“晚辈今天来,是想请教几件事。”卢象升从袖中掏出那张纸,但没有直接递给陈公公,而是放在桌上,自己先开了口,“晚辈抓了一个假太监。”

陈公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哦?”

“昨天抓的。今天一早,北镇抚司就来提人了。”卢象升说,“人已经被提走了,但晚辈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东西。有些话,晚辈听不太懂——宫里的门道,外官实在是不懂。所以想来请教公公。”

陈公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请说。”

卢象升指着纸上第一行字:“他说他‘顶了内官监一个病死的杂役的名字和档册’。这个‘顶档册’,是怎么个顶法?”

陈公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内官监管着所有宦官的档册。每个太监入宫时,登记姓名、籍贯、入宫年份、所属监局。如果有人死了,档册上会注明‘病故’,但不会立刻注销——有时候会拖几个月甚至一年,因为要等人来接替。”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段时间里,那个名字就是空的。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里顶上去,只要在档册上改一笔‘某年某月补入’,就能把身份洗白。查档的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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