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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东华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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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这一笔,需要什么权限?”

“内官监的主事太监就能改。”陈公公说,“不需要上报司礼监。因为这只是日常的人事调整,不算大事。”

卢象升记下了这个信息,又指向第二行:“他说净身房的掌事太监收了钱。净身房的流程,具体是怎样的?”

陈公公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他垂下眼皮,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然后缓缓开口:“净身房在天启年以后,已经形同虚设了。”

“怎么说?”

“净身的流程,按理说是三道关:净身房掌事验第一道,内官监主事验第二道,司礼监文书房存档复核是第三道。但天启年以后,第一道和第二道基本上合并了——净身房的掌事太监和内官监的主事太监是同一个人兼任的。”

卢象升皱眉:“同一个人?”

“对。”陈公公说,“天启三年,魏忠贤把自己的干儿子安插进了内官监,同时兼了净身房的差事。从那以后,净身房和内官监就成了一个人说了算。验净的人不会去扒开看,他们只看文书。文书上说‘验讫’,他们就签字。”

“那第三道关呢?司礼监文书房不是还要复核吗?”

陈公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大人,文书房的人也是太监。谁也不愿意得罪净身房的人——今天你卡了他的文书,明天他就可能在别的地方给你使绊子。大家都是底下人,何必呢?”

卢象升沉默了。他原以为宫里的规矩再怎么松弛,总还有一层底线在。但现在看来,所谓的“三道关”,在伪朝时期早就烂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向第三行:“他说他在东华门值房等了一夜,第二天被人领出宫。东华门的值房,归谁管?”

“值房归东华门守卫管辖,但值房里的杂役是内府派的。”陈公公说,“如果有人要在值房里待一夜,值房的杂役肯定知道。但杂役不会多嘴——多嘴的下场,通常是被调去刷马桶。”

“值房的记录呢?有没有夜间出入的登记?”

“没有。”陈公公摇头,“值房不是城门,没有出入登记。值房是给守卫歇脚用的,谁进谁出,没人记。”

卢象升的心沉了一下。这条线索,基本上是死路了。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那个帮他进宫的老太监——戴风帽,下巴极瘦,说话声音像是嗓子里含着东西。公公在宫里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陈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卢象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奴倒是知道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就是这个样子的。”

“谁?”

“内官监的一个老太监,姓王,单名一个忠字。”陈公公说,“此人在宫里的绰号叫‘王佛爷’,以嘴严着称。老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话确实是那种——嗓子里含着东西的感觉。”

卢象升的心跳加速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继续问道:“这个王忠,现在在哪里?”

陈公公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他在天启年间伺候过乾西五所的一位老太妃,老太妃薨后就不知所踪了。有人说出宫了,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宫里,只是换了个身份。”

“换了个身份?”

“宫里这种事不少。”陈公公说,“一个太监死了,但他的名字还在册子上。另一个人顶了他的名字,继续领他的俸禄,住他的屋子。只要没人查,就能一直顶下去。尤其是伪朝那几年,宫里乱得很,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一样,没人管。”

卢象升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假太监口中的“戴风帽的老太监”,和王忠的特征高度吻合——下巴极瘦,声音含物,而且王忠恰好伺候过乾西五所的老太妃,而那道门也在乾西五所。

这不是巧合。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问了一个问题:“公公刚才说,王忠伺候过乾西五所的一位老太妃。那位老太妃——是不是用过一种叫‘雪中春信’的合香?”

陈公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卢象升,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邃了一些,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

“大人从哪里听说的?”

“假太监说,那道门的门缝里飘出一种带甜味的檀香。晚辈找人问过,说那种香叫‘雪中春信’,是天启年间一位老太妃的配方。”

陈公公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那位老太妃薨逝之后,这个方子就失传了。”陈公公缓缓说道,“但老奴听说——只是听说——她身边有一个贴身太监,学会了这个方子。那个太监,就是王忠。”

卢象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王忠会做那种香。王忠伺候过那位老太妃。王忠负责巡查那道门。王忠失踪了。而那道门的门缝里,至今还在飘着那种香的余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忠根本就没有失踪。他一直在那道门里面。

卢象升站了起来。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所有的碎片都在疯狂地旋转——假太监、王忠、那道门、檀香味、三公子、陆炳、大同、鹤、白衣。这些碎片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他隐约能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但还差一个关键的点,才能把它们全部串起来。

他停下脚步,转向陈公公:“公公,最后一个问题——那道门,嘉靖四十四年封的,封门之后每年都有人巡查,报告门锁完好、封条无损。如果——如果那道门其实早就被人打开过了,报告上会怎么写?”

陈公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

“报告上会写‘完好’。”

“为什么?”

“因为写‘完好’最安全。”陈公公说,“写‘异常’,就要查。查出来,是你失职。查不出来,还是你失职。写‘完好’,大家都省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如果写报告的人,就是开门的人。”

卢象升站在屋子中央,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明白了。

那道门可能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人打开了。而每年写报告说“完好”的人——王忠——就是开门的人。他不仅开了门,还一直守着那道门,直到他“失踪”为止。

但他真的失踪了吗?

卢象升向陈公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公指点。”

陈公公摆了摆手:“老奴什么都没说。大人今晚没来过这里,老奴也没见过大人。”

卢象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站在榆钱胡同的巷口,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那道朱红色的高墙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墙里面,有一道封了近百年的门。门里面,可能还住着一个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王忠还在宫里,他以什么身份活着?

柳生在驱逐宫人。驱逐宫人的名单,是内务府造的。如果王忠还在宫里,他一定在某份名单上——要么是被驱逐的,要么是被留下的,要么是被调动的。

卢象升转身,往东厂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柳生要一份名单——所有被驱逐的、被留下的、被调动的宫人的名单。王忠的名字,一定在上面。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假太监说的最后一句话:“大人,小心白衣。”

白衣。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边。那颜色,像极了白衣。

他攥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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