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四方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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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是昨天夜里送到他手里的。长谷川骑死了三匹马,从平壤日夜兼程赶到北京,没有进城就直接去了北镇抚司。赖陆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当时正在批阅奏章,看完密报之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了,然后继续批阅奏章,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但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长谷川是他最锋利的刀。这把刀出鞘了,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需要动刀的程度。但赖陆还不确定,这把刀应该砍向哪里。
他走进偏殿,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简单清淡。他没有动筷子,而是坐在那里,等着柳生的到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太监来报:“陛下,柳都督到了。”
“让他进来。”
柳生新左卫门走进偏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赖陆抬了抬手:“免了,坐。”
柳生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赖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柳生也不说话,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默默地吃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小半顿饭,谁都没有开口。旁边的太监们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赖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柳生,说了一句:“你昨天在东厂晒了一天太阳?”
柳生也放下了筷子,坦然答道:“是。”
“晒出什么结果了?”
“晒出了一点想法。”柳生说,“但还不成熟。”
“说来听听。”
柳生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道:“微臣在想,三公子可能不是一个人。”
赖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微臣的意思是——”柳生放缓了语速,“三公子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像风魔组的‘小太郎’一样,谁继承了这个名字,谁就是风魔组的首领。三公子也是如此。真正的‘三公子’可能早就死了,但那个代号还在,总有人会接过去。”
赖陆没有说话。他看着柳生,目光深沉,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有什么依据?”
“没有。”柳生坦率地承认,“只是一种直觉。但微臣觉得,如果三公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可能在这么多年的追查中始终保持隐形。除非——他根本不是一个人。”
赖陆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这个想法,朕以前也有过。”赖陆说,“但朕没有证据。”
柳生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主公竟然也有过同样的猜测。
赖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正在降临,宫城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模糊。
“朕自一统东瀛至今二十余年,登基四年。”赖陆背对着柳生,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二十五年里,朕铲除了无数敌人——德川家、林丹巴图尔、那些不服管教的大名和勋贵。朕以为,只要把所有的敌人都消灭干净,天下就太平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朕发现,有些敌人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杀掉的,只是他们的躯壳。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意志、他们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会附在另一个人身上,继续活下去。”
柳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赖陆转过身来,看着柳生,目光里有某种柳生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疲惫,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很久的觉悟。
“新左,朕不怕活着的敌人。”赖陆说,“朕怕的是那些死了几十年、却还在影响这个世界的人。”
柳生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主公今天叫他来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讨论征讨图鲁拜琥的方案,也不是为了询问假太监案的进展,而是为了告诉他这句话。
主公在提醒他:三公子可能不是一个需要抓住的人,而是一个需要斩断的链条。
而这个链条的源头,在几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年代。
柳生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下拜:“微臣明白了。”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神态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卢象升那边怎么样了?”
“他昨天去了榆钱胡同,找了一个退休的老太监问话。”柳生说,“今天一早又去了内务府,好像在查什么东西。”
“查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柳生说,“但他是个聪明人,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夹起第二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听说,王在晋家的那棵老槐树,最近又开始落叶了。”
柳生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戌时三刻,卢象升从内务府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兴奋的神情——就像是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顺着脚印追了半天,却发现脚印消失在一堵墙前面。
他找到了赵德。
或者说,他找到了赵德的档案。赵德是天启年间内务府的一名普通太监,天启七年病故,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病故,葬于阜成门外义庄。卢象升让内务府的人查了赵德的埋葬记录,也确实查到了——阜成门外义庄,天启七年九月入葬,编号丙七十三。
一切都对得上。
但卢象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档案是真的,记录是真的,埋葬记录也是真的。但他站在内务府门口,夜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天启六年七月的那一页巡查记录上,赵德的签名。
那个签名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人不太会写字。太监大多识字不多,写不好字很正常。但卢象升看过王忠的签名——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很稳当。两个人的字迹差别很大,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字迹,再正常不过了。
但卢象升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天启六年七月,王忠不在宫里。替他巡查的是赵德。而赵德在天启七年就病故了。
王忠回来了。赵德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卢象升站在内务府门口的灯笼下,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想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明天去阜成门外义庄,把赵德的坟挖开看看。
陈主簿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脸都绿了:“大人,挖坟?那可是内官监登记在册的正式墓葬,没有刑部的批文,擅自挖坟是违律的!”
“我知道。”卢象升说,“所以我明天先去刑部要批文。”
“刑部能给吗?”
卢象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主簿更加不安的话:“不给也得给。”
他迈步走进夜色中,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陈主簿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夜空中,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远处宫墙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梆子响——亥时一刻了。
四方城里,四个角落的四个人,各自在做着自己的事。有人翻着泛黄的卷宗,有人在审讯室里闭目养神,有人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装着一座坟。
他们都还不知道彼此的行动,但他们正在从不同的方向,向着同一个地点靠近。
而那扇贴着封条的废弃小门,静静地立在乾西五所的角落里,等待着第一个找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