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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四方的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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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卢象升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更鼓刚刚敲过寅时三刻。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但今天醒得比往常更早了一些——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睡着了也不踏实。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桌前,把昨晚从档案库里带回来的那摞卷宗重新翻开。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只能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模糊的字影。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页的边缘。

天启六年七月。

他已经记住了这个月份。昨天夜里他从内务府的档案库里出来时,脑子里全是这个日期。王恭厂大爆炸发生在天启六年五月,六月到八月宫里忙于清理废墟、修缮房屋,而乾西五所的巡查记录上,唯独那一个月的签名不是王忠,而是一个叫赵德的太监。

王忠在那一个月里,不在宫里。

他去哪儿了?

卢象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开始泛白,才站起身来。他没有叫醒随从,自己打水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出门的时候,陈主簿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大人,您这么早?”

“嗯。”卢象升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边走边说,“今天不去衙门。去内务府。”

陈主簿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昨天是去看档案。”卢象升说,“今天是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叫赵德的太监。”

陈主簿还想再问,但看到卢象升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快步跟上卢象升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辰时三刻,柳生新左卫门才悠悠转醒。

他昨晚在东厂后院的躺椅上睡着的。亲卫不敢打扰他,只在他身上盖了一件薄毯。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融融的。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毯子滑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躺椅上,然后走进屋里,洗了一把脸。

亲卫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炊饼。柳生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北镇抚司那边有消息吗?”

亲卫摇头:“还没有。长谷川大人还在审讯室里,一直没有出来。”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吃早饭,吃完之后,漱了口,擦了手,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柳生仰头看了一会儿麻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同那边,有消息吗?”

亲卫知道他在问刘侨,低声答道:“还没有。”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回院子里看了起来。亲卫偷偷瞄了一眼书名——《水经注》。他搞不懂都督为什么突然对这种书感兴趣,但他也不敢问。

柳生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描述汾水的文字上。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汾水流经太原,向南汇入黄河。大同在汾水上游的北边,是通往蒙古的要道。如果从大同南下,经太原、平阳,渡过黄河,就能进入陕西。如果再往南走,翻过秦岭,就是四川。

柳生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蓝天,目光有些涣散。

刘侨去大同查陆家旧档,查的是嘉靖年间的旧事。而那个所谓的“三公子”,最早的踪迹可以追溯到天启年间。中间隔了将近六十年。六十年,足以让一棵树长成材,也足以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白骨。

但如果——如果那个“三公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它是一个代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呢?

柳生想到这里,手指在《水经注》的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这个猜测太没有根据了,纯粹是直觉。但他也没有把这个念头丢掉,而是把它放在了脑海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以后有更多的证据来验证或者推翻它。

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那段关于汾水的文字。

午时前后,长谷川英信终于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步伐依然稳健。他站在北镇抚司的廊檐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世奎从旁边的耳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出来了,连忙迎上来:“长谷川大人,审完了?”

长谷川嚼着干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他睡着了。”

赵世奎一愣:“谁睡着了?”

“张永寿。”长谷川说,“他睡着了。”

赵世奎以为自己听错了:“睡着了?您审了他一上午,他睡着了?”

“不是一上午。”长谷川纠正道,“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没审他。”

赵世奎彻底糊涂了:“那您在里面做什么?”

长谷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我在等他睡着。”

赵世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长谷川没有解释,继续嚼他的干粮。他确实没有审张永寿——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他几乎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实质性的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盯着张永寿看,有时候修修指甲,偶尔站起来走动走动。

但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用自己的存在,消耗张永寿的意志。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往往超过对已知痛苦的恐惧。张永寿不怕挨打——他在宫里待了两年,挨过打,也见过别人挨打,疼痛对他来说是可以预期的。但他害怕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因为他完全猜不透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比鞭子更折磨人。

张永寿在凌晨时分终于扛不住了,开始主动说话。他说了很多,有些是卢象升已经问出来的,有些是卢象升没来得及问的。长谷川听着,不打断,也不记录,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永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脑袋一歪,睡着了。

长谷川没有叫醒他。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然后走出审讯室,准备吃点东西,等张永寿睡醒之后再继续。

赵世奎听完他的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说了一句:“长谷川大人,您真是个狠人。”

长谷川没有接话。他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回了审讯室。

赵世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申时三刻,御书房里的会议终于结束了。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并肩走出殿门,两人的脸色都有些疲惫。他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时辰,讨论的全是征讨图鲁拜琥的事宜——粮草、兵马、路线、时节、蒙古各部的态度,每一项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赖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换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正好提神。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问道:“陛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御书房用,还是移驾偏殿?”

“偏殿吧。”赖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传柳生新左卫门进宫。”

太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赖陆说,“让他进宫陪朕吃饭。”

太监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赖陆走出御书房,沿着长廊往偏殿走去。夕阳把长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今天下午的会议,表面上是在讨论征讨图鲁拜琥的军事方案,但实际上,赖陆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那上面。他一边听两位尚书的汇报,一边在想着另一件事——一件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挂在心上的事。

长谷川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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