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远航(1/2)
2026年3月15日,文昌。
凌晨四点,海面还沉在黑暗里。肖镇站在总装厂房门前,仰头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夸父二号静静地矗立在发射塔架上,二百五十米长的船身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柄插向天空的剑。
今天,它要飞了。
不是无人测试,是载人。六名宇航员,将在太空中飞行整整一年。他们要验证夸父二号的所有系统,要测试双曲率引擎的极限性能,要在深空中完成一系列科学实验。如果一切顺利,人类将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航行能力。
肖镇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嗓子也有些哑,但精神很好。这三天里,他检查了每一组数据,确认了每一个系统,和沈千寻反复推演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能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交给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颂歌发来的消息:“我们在看。一切顺利。”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
秦颂歌和李富真此刻应该正坐在太平山的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茶。肖亦华肯定不肯去睡,要守着看爸爸的飞船飞走。她们会等,会看,会担心,但不会说。她们从来不说。
“肖总,时间差不多了。”沈千寻从厂房里走出来。她也三天没睡了,但眼睛很亮。
肖镇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指挥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个技术人员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人在小声交流,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感觉。
肖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屏幕上,夸父二号的全息影像缓缓旋转,每一个系统都标注着绿色的“就绪”。他深吸了一口气。
“各系统报告状态。”沈千寻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动力系统就绪。”
“导航系统就绪。”
“通信系统就绪。”
“生命支持系统就绪。”
“科学载荷就绪。”
每一个“就绪”都像一颗钉子,把悬着的心往下钉一点。
“宇航员就位。”
屏幕上,六名宇航员穿着白色的舱内服,依次走进飞船。走在最前面的是陈星宇,夸父一号的veteran,如今是夸父二号的指令长。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是赵海燕,夸父一号的心理支持专家,如今是任务副指令长。再后面是四个年轻人,都是从上千名候选人中筛选出来的,最小的才二十九岁。
肖镇看着他们走进飞船,舱门关闭,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第一批走出去的人,是他。第二批,是这些年轻人。世界就是这样往前走的。
“倒计时一小时。”
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肖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8年第一次来文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他和几个工程师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用手比划着发射塔的位置。“这里,将来是全世界最大的航天发射场。”说这话的人已经退休了,回老家带孙子去了。但发射场建起来了,火箭飞起来了,飞船走出太阳系了。他说的话,实现了。
他想起2018年,第一次亲眼看到曲率引擎点火。那个直径三米的环形装置,在黑暗中亮起蓝光,中心悬浮的金属球微微颤动。沈千寻站在他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他们都知道,那一刻,人类的航天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想起2022年,夸父号穿越柯伊伯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是四十六亿年未曾改变过的寂静。他对着那片星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观察舱里回荡,也在他心里回荡。虫子不信命。他做到了。
“倒计时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夸父二号的全息影像还在旋转,所有的系统还是绿色的。
“倒计时五分钟。”
他坐直身体。
“倒计时一分钟。”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微微攥紧。
“十、九、八……”
他想起父亲肖正堂。那个一辈子穿军装的老人,此刻应该坐在北京的家里,电视机开着,面前摆着一杯茶。他不会紧张,不会激动,只是看着。他从来只是看着。
“……三、二、一。点火。”
夸父二号的底部亮起蓝光。那光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样刺眼,像深海里的荧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蓝光越来越亮,然后,飞船缓缓升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飞船离开了发射塔架,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黎明前的天空中。
指挥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欢呼,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但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泪。沈千寻坐在肖镇旁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入轨成功”,看了很久。
肖镇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拖网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弧线。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夸父二号将在太空中飞行一年。它要验证双曲率引擎的长期稳定性,要测试深空辐射对材料和电子设备的影响,要完成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科学实验。如果一切顺利,人类将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航行能力。
肖镇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的后面,在那片星空的深处,他的飞船正在飞向远方。飞向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飞向他未曾到达过的疆域。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杨卫东的消息,只有四个字:“飞得真高。”
肖镇笑了。他回了一条:“还没到呢。”
杨卫东回得很快:“我知道。等着看。”
等着看。这个老头儿,一辈子都在看。看飞机上天,看火箭升空,看飞船远航。看着看着,就看老了。
肖镇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指挥大厅。还有一年的数据要跟踪,一年的问题要解决。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坐在屏幕前,开始工作。
四月的文昌,已经热起来了。阳光从早晒到晚,晒得跑道发烫,晒得树叶打蔫。肖镇在发射场和宋岛之间来回奔波,有时候一天飞两次,早上在文昌看数据,下午在宋岛开会,晚上又飞回来。
夸父二号的状态很好。所有系统都在按预期运行,曲率引擎的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百分之三。沈千寻说,照这个速度,年底就可以启动第一次深空探测任务。
“去哪儿?”她问。
肖镇想了想:“木星。”
沈千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五月的北京,花都开了。肖镇来这里参加一个会议,不是那种很多人参加的大会,是一个小范围的、关起门来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星际矿产锚点的国际结算系统。
陈老主持会议,还是那间灰色小楼,还是那十几个人。但这一次,方案更具体了,数据更详实了,时间表也更清晰了。
“2026年10月,我们正式发出倡议。”陈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氦-3、铂族金属、稀土元素,三种锚点矿产。定价权在我们手里,但结算系统是开放的。任何国家,只要遵守规则,都可以加入。”
有人问:“西方国家会同意吗?”
陈老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看向肖镇。
“肖镇同志,你说说。”
肖镇站起来,想了想。
“他们会不会同意,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他们自己。”他说,“星际矿产,是未来。谁掌握了未来,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我们不是在求他们加入,我们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抓住,还是错过,是他们自己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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