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远航(2/2)
然后有人鼓掌。
六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肖镇难得在家里待了几天,没有出差,没有会议,只有文件要处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报告。
秦颂歌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
“歇一会儿吧。”
肖镇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
“华华呢?”
“睡了。今天去游泳,累坏了。”秦颂歌在他对面坐下,“你明天又要走?”
“嗯。去宋岛。曲率引擎有点小问题,得去看看。”
秦颂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肖镇问。
“没什么。”她笑了,“就是觉得,你老了。”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四十八了,能不老吗?”
秦颂歌摇摇头:“不是那种老。是……那种老。”
她说不清楚,但肖镇懂了。她说的是那种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扛过很多东西之后的老。不是身体的老,是心的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
秦颂歌摇摇头:“别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肖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在亮着,船只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七月的文昌,台风季来了。暴雨从早下到晚,海面上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夸父二号的信号一直很稳定,数据一切正常。陈星宇从太空中发回了一段视频,六个人站在观察舱里,身后是蔚蓝的地球。
“肖总,我们都好。飞船也好。”陈星宇对着镜头说,“等我们回来。”
肖镇看了那段视频很多遍。他注意到,陈星宇的头发长了,赵海燕瘦了,那几个年轻人的眼睛还是很亮。在太空里待了四个月,他们变了,也没变。
他回了一条消息:“等你们回来。”
八月的一个深夜,肖镇接到一个电话。是沈千寻。
“肖总,曲率引擎的问题找到了。”
肖镇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原因?”
“不是引擎的问题,是控制软件的问题。有一个参数在长期运行后会产生漂移,虽然漂移量很小,但累积效应会导致效率下降。我们已经找到修正方法了。”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能修吗?”
“能。远程上传补丁就行。不需要返航。”
肖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修。”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那颗最亮的,他不知道是木星还是土星,或者只是一个遥远的恒星。但不管是什么,他的飞船正在飞向那里。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看清它的样子。
他忽然想,等夸父二号回来,等星际矿产的倡议发出去,等那些事情都忙完了,他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去重庆看看老房子,去黄田坝看看杨卫东,去青岛看看刘渝,去首尔看看孙女。
他想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知道自己歇不下来。这辈子,大概都歇不下来了。但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
九月的文昌,台风过去了。阳光又回来了,照在发射塔架上,照在总装厂房上,照在海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又不一样了。夸父二号还在飞,数据一切正常。陈星宇发回了一段新的视频,是他们从舷窗外拍到的木星。
那颗巨大的行星,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大红斑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木星的卫星们环绕着它,像一群忠实的卫士。
“肖总,我们快到了。”陈星宇说。
肖镇看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天文望远镜里看到木星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站在学校的天文台上,透过那个小小的镜头,看到一颗小小的、带花纹的星球。他问老师:“那是什么?”老师说:“那是木星。”他又问:“我们能去吗?”老师笑了:“也许有一天能。”
现在,他的飞船快要到了。不是也许,是真的到了。
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天很蓝,云很白,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肖镇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今天是国庆节,也是刘渝结婚一周年的日子。他给表弟发了条消息,刘渝回了一个字:“忙。”
肖镇笑了。海军的人,永远在忙。
他走进会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但不是那种很多人参加的大会。是一个小范围的、关起门来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星际矿产锚点的国际结算系统倡议。
陈老站在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正式向全世界发出倡议——以星际矿产为锚点,建立新的国际结算系统。”
台下,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肖镇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倡议发出去,看着历史翻开新的一页。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个,也能成。”能成,真的能成。
十一月的文昌,夸父二号开始返航了。从木星轨道出发,飞回地球,需要三个月。陈星宇发回最后一段视频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肖总,我们想家了。”
肖镇看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回来吧。家里等着你们。”
十二月的香港,冷下来了。太平山上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就落。肖镇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船来船往,一切如常。
秦颂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呢?”
“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肖镇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等他们回来,我想歇一歇。”
秦颂歌看着他:“你能歇得住?”
肖镇想了想,笑了:“歇不住。但想试试。”
秦颂歌也笑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班天星小轮缓缓驶过,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肖镇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屋里,灯还亮着。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