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扎根(2/2)
肖镇想了想,说:“知道。他说挺好。”
文云淑笑了。
“挺好。”她重复了一遍,“是挺好。”
车子驶入太平山的庄园。文云淑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凤凰木。凤凰木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很茂密了,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这棵树,是你外公种的。”她忽然说。
肖镇点点头。他知道。那是他外公来香港生活那年种的,说是要给他妈一个乘凉的地方。
“你爸这个人,”文云淑说,“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都在心里。”
她转过身,看着肖镇。
“你也一样。”
肖镇没有说话。
“你忙,我知道。你不回来,我不怪你。”文云淑说,“但你记住,不管飞多高,根在这里。”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在这里。”
那天晚上,肖镇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份招股说明书上。深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嘉信环境的历史。
“1986年,成立于内蒙古库布其沙漠。创始团队:7人。第一年植树:10万棵。”
他翻到后面,是现在的数据。
“2027年,业务覆盖全球六大洲,员工超过2万人。累计治理沙漠面积:5万平方公里。累计植树:10亿棵。改善超过1000万人的生活。”
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母亲。她七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慢了。但她的眼睛里,还是当年的那团火。那团火,从重庆的烤鱼店烧到库布其沙漠,从库布其沙漠烧到全世界。烧了五十多年,还在烧。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下的维多利亚港,安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船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根在这里。”
是啊,根在这里。在香港,在北京,在重庆,在库布其沙漠。在那些种下的树里,在那些治理过的沙漠里,在那些改变命运的人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根。
第二天,肖镇飞了一趟内蒙古。他想去看看那片沙漠,去看看那些树,去看看那些因为治沙而改变命运的人。
库布其沙漠,中国第七大沙漠,曾经被称为“死亡之海”。如今,这里是一片绿洲。从飞机上往下看,满眼都是绿色。那些树,一排排,一片片,像绿色的海洋。沙漠还在,但已经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片,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肖镇下了飞机,坐车进入沙漠腹地。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树下种着灌木和草。偶尔能看到农户的房屋,红砖白墙,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有孩子在路边玩耍,看到车来了,停下来挥手。
司机是本地人,叫巴特尔,蒙古族,四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肖总,您第一次来?”
“第一次。”
巴特尔笑了:“那您得好好看看。这片沙漠,是我们一点一点治出来的。”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那片,是2005年种的。杨树,现在都十几米高了。那边,是2010年种的,沙柳,长得快,固沙效果好。再那边,是去年新种的,梭梭,耐旱,适合在沙丘上种。”
肖镇看着那些树,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我们的原料来自土地,土地没了,我们什么都没了。”她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做了别人不敢做的。她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在一片沙漠里种树。种了一年又一年,种了十年又十年。种出了一片绿洲。
车子在一处基地停下。这是嘉信环境的库布其研究中心,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植物,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做实验。
肖镇走进去,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嘉信环境在全球的每一个项目,密密麻麻的,像一颗颗星星。他找到库布其,找到塔克拉玛干,找到撒哈拉,找到澳大利亚。每一个地方都有标注,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
“肖总,您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戴着眼镜,穿着蓝色的工装。他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张,大家都叫他张工。
“张工,辛苦了。”
张工摇摇头:“不辛苦。就是种树嘛,种着种着就习惯了。”
肖镇跟着他参观了基地。育苗室、实验室、设备间、培训教室,每一个地方都井井有条。张工边走边介绍,说他们现在有了新的育苗技术,成活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说他们引进了新的树种,耐旱性更好,生长速度更快。说他们培训了当地农户,让他们自己种树,自己管护,自己收益。
“现在,这片沙漠已经不是‘死亡之海’了。”张工说,声音里带着骄傲,“它是我们的家园。”
傍晚,肖镇站在一座沙丘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太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些树,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不管飞多高,根在这里。”
是啊,根在这里。在这些树里,在这片沙漠里,在这些人的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根。
三天后,肖镇回到香港。刚下飞机,就收到一条消息。是文云淑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树看了吗?”
肖镇回:“看了。”
文云淑又问:“怎么样?”
肖镇想了想,回:“挺好。”
文云淑发了一个笑脸。那是她第一次用表情符号。肖镇看着那个笑脸,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船来船往。他想起库布其的落日,想起那些树,想起那些种树的人。他们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些灯火。但他们种的树,正在改变这个世界。让沙漠变成绿洲,让荒地变成良田,让绝望变成希望。
他忽然觉得,做企业做到最后,不是赚多少钱,不是有多大名声,而是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母亲留下了这片绿洲。他呢?他能留下什么?夸父号?曲率引擎?火星基地?也许吧。但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很多人看不到。而母亲留下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就在那片沙漠里,就在那些树里,就在那些人的眼睛里。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屋里,灯还亮着。秦颂歌在等他。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秦颂歌看着他,忽然问:“你去库布其了?”
肖镇点点头。
“怎么样?”
肖镇想了想,说:“挺好。”
秦颂歌笑了。
“你妈也这么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在亮着,船只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但肖镇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扎下了根,很深,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