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长(2/2)
“肖总,到了。”张工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沙地。不大,几百平米的样子。沙地上种着一排排的小苗,细细的,矮矮的,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个人蹲在沙地上,正在种树。
“巴图!”张工喊了一声。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是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肖总好。”他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肖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蹲在这片沙地上,一棵一棵地种树。那个年轻人叫巴特尔。现在,巴特尔的儿子也在这里种树。
“这些是什么品种?”肖镇问。
“梭梭。新品种,从新疆引进的。”巴图蹲下来,拿起一株小苗,“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耐旱性比普通梭梭好很多。”
肖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根须很发达,白生生的,缠满了营养钵。茎干比普通的梭梭粗一些,叶子也更厚实。
“成活率呢?”
“第一批九成五。”巴图说,“第二批还在试。”
九成五。肖镇在心里算了一下。普通梭梭的成活率,也就是七八成。九成五,意味着同样的投入,能多种出两成的树。这两成,是几万亩,是几十万亩。
“好。”他说,“很好。”
巴图笑了。他蹲下来,继续种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婴儿。肖镇站在那里,看着他把一棵小苗放进坑里,培上土,浇上水。那株小苗很小,才几厘米高,两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发抖。但它会活下来,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树。就像二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一样。在这里,站上千年。
九月的上海,外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李富真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塔。
“李总,车准备好了。”秘书在身后轻声说。
李富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天星小轮在远处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转身,走向车子。
“去机场。”
手机响了。是肖镇的消息。
“库布其去了。”
她回:“怎么样?”
肖镇说:“挺好。”
李富真笑了。又是挺好。他们家,什么都是挺好。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过外滩,驶过南京路,驶过高架桥。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座城市照得通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跟着肖镇,从首尔飞到上海。他们在外滩散步,肖镇指着陆家嘴说:“以后,这里会变成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又想起库布其。她没去过那里,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树,有很多很多的树。是肖镇的母亲种的,是肖镇看着长大的,是巴特尔、巴图这样的人一棵一棵种下去的。那些树,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些灯火。但它们在那里,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在这片沙漠的边缘,在这个国家的脊梁上。它们在那里,所以这里才能繁华。才能有这些灯火,这些高楼,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
“走吧。”她对司机说,“回家。”
十月的北京,银杏叶黄了。肖正堂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在看。他在看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文云淑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看什么呢?”
“看树。”
文云淑把茶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有什么好看的?”
肖正堂没有回答。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看着那些树。
“当年种这两棵树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他忽然问。
文云淑想了想。“我说,种两棵银杏吧,秋天好看。”
“对。”肖正堂说,“你说秋天好看。”
他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确实好看。”
文云淑笑了。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些树。风又吹过来,叶子又落了一层。
“肖镇去库布其了。”她说。
“我知道。”
“他说挺好。”
肖正堂点点头。“是挺好。”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膝上,落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十一月,香港。肖镇从库布其回来的第三天,收到一个包裹。从内蒙古寄来的,没有署名,只写着“肖镇收”。
他打开,里面是一包种子。很小,黑黑的,像芝麻。还有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
“肖总,这是新品种的梭梭种子。成活率九成五,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第一批种了九百四十五株,活了九百四十五株。第二批种了五千株,活了四千八百多株。张工说,明年就能推广了。巴图说,这些种子,送给您。谢谢您记得我们。巴特尔。”
肖镇看着那包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巴特尔。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有风的声音,有人的声音,有树的声音。
“巴特尔。”
“肖总!”巴特尔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您收到种子了?”
“收到了。”
“那就好。巴图说,这些种子是第一批结的,最好的。送给您。”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巴特尔笑了。“谢什么?种树嘛,种着种着就习惯了。”
肖镇也笑了。他挂了电话,把那包种子放在书桌上。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但他没有看那些,他看着那包种子。很小,很黑,像芝麻。但它们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树。会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站上千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包种子上。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根在这里。”
是啊,根在这里。在那些树里,在那些种子里,在那些种树的人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根。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秦颂歌在等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肖镇说,“就是觉得,挺好。”
秦颂歌看着他,笑了。“你和你妈一样。”
肖镇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说话一样。”秦颂歌说,“什么都挺好。”
肖镇也笑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本来就是挺好。”
窗外,月光如水。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但这片土地上的树,还在长。在库布其,在塔克拉玛干,在撒哈拉,在澳大利亚。在每一个被沙漠吞噬过的地方,在每一个被人放弃过的地方。它们在那里,一棵一棵地长着,一片一片地绿着。它们会一直长下去,直到这片土地,重新变成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