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薪火(2/2)
“比云高。”
“比星星还高?”
父亲笑了。“比星星还高。”
他也笑了。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得到。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父亲不是万能的,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有做不到的事。但他还是觉得,父亲很厉害。不是那种无所不能的厉害,是那种——明明很累了,还在走的厉害。
他推开宿舍的门,打开灯。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本书,《飞机总体设计》《军用项目管理》《质量管理学》,书页间夹着很多便签条。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他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的人。爷爷坐在中间,奶奶在旁边。父亲站在爷爷身后,母亲和富真妈妈一左一右。他和亦歌蹲在前面,亦华挤在中间,做着鬼脸。还有大哥一家,文芳姑姑抱着小婴儿,文强舅舅推着眼镜。
所有人都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
2029年的最后一天,香港太平山。
肖家难得聚齐了。客厅里挤满了人,沙发上、椅子上、地毯上,到处都是。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大人们在大声说话,电视开着,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
秦颂歌和李富真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炒菜,一个煲汤,配合默契。文云淑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婴儿,逗她笑。小家伙咯咯地笑,手舞足蹈的。
肖正堂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微微上扬。肖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喝茶。”
肖正堂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文云淑泡的,走到哪儿都带着。
“今天人多。”他说。
“嗯。都回来了。”
肖正堂点点头,看着客厅里的孩子们。肖亦华在追肖星儿,两个人绕着沙发跑了一圈又一圈。李星宇跟在后面,跑得慢,被撞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文芳抱着小婴儿,轻声哼着摇篮曲。文强和肖亦歌在讨论什么,一个说一个听,表情都很认真。
“你小时候也这样。”肖正堂忽然说。
肖镇愣了一下。“什么样?”
“闹。满院子跑,追鸡撵狗,一刻不停。”
肖镇笑了。“那不是闹,那是活泼,我都到处捣乱了你才回来省亲。”
“爸爸是军人啊。”肖正堂说,“你妈被你气得不行,追着你打,追不上,站在院子里骂。”
肖镇想起那时候,也笑了。“后来不闹了。”
“后来长大了。”肖正堂看着他,“长大了就不闹了。”
“吃饭了!”秦颂歌从厨房探出头来。
所有人围到餐桌前。桌子不够大,加了两张圆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肖正堂坐在主位上,文云淑在他旁边。肖镇坐在父亲对面,秦颂歌和李富真一左一右。孩子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来,举杯。”肖镇站起来,“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肖亦华站起来,举着可乐杯。“我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恭喜发财!”说完一口干了,打了个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肖星儿也站起来,端着果汁杯。“我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说完也一口干了,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崔景媛连忙给她拍背。
最小的李星宇躲在姐姐后面,小声说:“我祝大家……那个……那个……”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肖亦华帮他解围:“祝大家天天开心!”李星宇连忙跟着说:“天天开心!”所有人又笑了。
吃完饭,秦颂歌招呼大家拍全家福。所有人挤在客厅里,老的坐前面,小的站后面。肖正堂坐在中间,文云淑在他旁边。肖镇站在父亲身后,秦颂歌和李富真一左一右。孩子们蹲在前面,肖星儿抱着弟弟,肖亦华做着鬼脸。文芳抱着小婴儿,站在边上。文强推了推眼镜,挤在最后面。
“一二三,茄子!”
快门声响了。那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定格在镜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拍完照,肖正堂把肖镇叫到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儿。
“镇娃儿,”肖正堂开口,“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我想把那些勋章捐了。”
肖镇愣住了。“捐了?”
“嗯。捐给军事博物馆。”肖正堂说,“放在家里,就是一堆铁。放在博物馆,能让更多人看到。”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您舍得?”
肖正堂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船来船往。
“舍得。”他说,“该舍的,就得舍。”
肖镇看着父亲,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嘴角的笑。他忽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但那种老,不是衰败,是通透。像秋天的叶子,黄了,落了,但落得坦然,落得安心。
这个外号叫“兽医”或者“麻药大师”的男人,也老了……
“好。”肖镇说,“我来安排。”
肖正堂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文云淑泡的,老家的茉莉花茶,香得很淡,但很持久。他喝了几十年,还是这个味道。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两朵,十朵,百朵,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孩子们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惊呼声此起彼伏。肖亦华抱着肖星儿,指着天空喊:“看那个!那个最大!”肖星儿拍着手,咯咯地笑。李星宇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
肖正堂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肖镇。
“镇娃儿,”他说,“明年,我想再去趟库布其。”
肖镇愣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那些树。”肖正堂说,“你妈种的那些树。”
肖镇看着父亲,忽然笑了。“好。我陪您去。”
肖正堂摇摇头。“不用你陪。有你妈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烟花。“这辈子,她种树,我种树。各在各的地方种。现在,该一起看看了。”
肖镇没有说话。他走到父亲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船来船往。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库布其,是那些树,是那片绿。
肖正堂忽然笑了。“镇娃儿,你说,那些树现在有多高了?”
肖镇想了想。“很高了。比我还高。”
“比我呢?”
肖镇看着父亲,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比您也高。”
肖正堂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比我高就好。”
窗外,烟花渐渐稀了。夜深了,孩子们被叫回屋里。肖星儿困得睁不开眼,趴在肖镇肩上睡着了。肖亦华还在兴奋,被秦颂歌拎着去洗漱。文芳抱着小婴儿,轻声哼着摇篮曲。文强推了推眼镜,和肖亦歌讨论着什么。李御韩和崔景媛在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飞机。
肖正堂站在窗前,看着最后几朵烟花消散在夜空中。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看不见的库布其,那些树还在长。比他高,比所有人都高。
他转过身对相濡以沫几十年的文云淑说:“媳妇儿,过完春节我想坐你的大游艇我们一起去南太游一圈怎么样?”
“好!就我们俩,不带屋里那些闹腾的!”
“对,不带,我晚上就写旅行报告申请!”
“退休了也不自由!”
“我是军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