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远航(2/2)
文云淑笑了。“数清楚了吗?”
“数清楚了!十二只!”肖亦华放下望远镜,兴奋得脸都红了,“奶奶,你看到了吗?那只最大的,喷水喷得好高!”
“看到了。”文云淑摸摸他的头,“比你爸爸小时候看到的大。”
“爸爸也看过鲸鱼?”
“看过。在电视上。”
肖亦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一样。这是真的!”
文云淑也笑了。“对,这是真的。”
肖正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鲸鱼,看着它们在海面上缓缓游动,看着它们喷起的水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出海执行任务,也看到了鲸鱼。
那时候他还年轻,随队站在舰艇的甲板上,看着那些巨大的生物从船边游过。
旁边的战友说,看到鲸鱼,好运来。后来那次任务确实很顺利。但那个战友,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能看到这些鲸鱼,真好。
晚上,颂歌号停泊在一处安静的海域。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肖正堂和文云淑坐在甲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月亮。
“冷不冷?”文云淑问。
“不冷。”
文云淑靠在他肩上。“明天就到西沙了。”
“嗯。”
“想去看看吗?”
肖正堂想了想。“想。”
文云淑笑了。“那就去看看。”
远处,海面上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又落回水里。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肖正堂握着文云淑的手,那双手他握了几十年,从年轻有力握到如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但握在手里,还是那么暖。
“老肖,”文云淑忽然说,“你说,那些树现在有多高了?”
肖正堂愣了一下。“什么树?”
“库布其那些树。”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很高了。比我们高。”
文云淑笑了。“那就好。”
肖亦华从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奶奶!你看!我做的!”
文云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贝壳,粘在纸板上,旁边画着鲸鱼和海鸥,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心。
“送给你的。”肖亦华说,“生日礼物。虽然还有两个月,但我怕到时候忘了。”
文云淑看着那个贝壳,看了很久。然后她抱住肖亦华。
“谢谢。奶奶很喜欢。”
肖亦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那当然!我做了好久呢!”
肖正堂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天后,颂歌号抵达南太平洋深处。这里离最近的陆地有一千多公里,海水蓝得发黑,天空蓝得发亮。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船只,只有他们这三艘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
肖正堂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海。他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海。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都去过。但南太平洋的海,还是第一次见。那么蓝,那么深,那么远。
“好看吗?”文云淑走过来。
“好看。”
文云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海。“比我想象的还要蓝。”
肖正堂点点头。“嗯。”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飞鱼跳起来,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落回水里。
“老肖,”文云淑忽然说,“你说,这海里有什么?”
肖正堂想了想。“有鱼。有虾。有鲸鱼。有海豚。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文云淑笑了。“就像太空一样。”
肖正堂愣了一下。“什么?”
“太空。”文云淑说,“肖镇说,太空里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就像这片海。”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嗯。就像这片海。”
肖亦华跑过来,手里拿着望远镜。“爷爷!奶奶!那边有海豚!”
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它们跳得很高,像是在表演,又像是在玩耍。
“好漂亮!”肖亦华举着望远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肖正堂看着那些海豚,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肖镇小时候问他的。“爸,海的那边是什么?”他说:“海的那边,还是海。”肖镇又问:“那再那边呢?”他说:“再那边,是天空。”肖镇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要去天空。”
后来他真的去了。去了比天空更远的地方。
肖正堂笑了。
“爷爷,你笑什么?”肖亦华问。
“没什么。”肖正堂说,“就是想起你爸爸小时候。”
“爸爸小时候什么样?”
“调皮。到处捣乱。”
肖亦华笑了。“和我一样!”
肖正堂摇摇头。“比你调皮。”
肖亦华不服气。“我才不信。”
文云淑笑了。“你爷爷说的是真的。你爸爸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少让我操心。”
肖亦华想了想。“那我现在乖吗?”
文云淑摸摸他的头。“乖。比爸爸乖。”
肖亦华得意地笑了。
十天后,颂歌号开始返航。肖正堂和文云淑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海越来越远。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亮,但他们的旅程,快要结束了。
“舍不得?”文云淑问。
肖正堂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想回去了。”
“想什么?”
“想那棵树。”肖正堂说,“重庆那棵。”
文云淑笑了。“你不是刚去过吗?”
“还想再去看看。”
文云淑握住他的手。“好。回去就去。”
肖正堂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片海,看着海面上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看着远处的天空和海连成一条线。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二月下旬,颂歌号驶回维多利亚港。肖镇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靠岸。船停了,舷梯放下。肖亦华第一个冲下来,扑到他怀里。
“爸爸!我看到了鲸鱼!还有海豚!还有飞鱼!好大好大的鲸鱼!”
肖镇抱着他,笑了。“好玩吗?”
“好玩!超级好玩!”
“收收心你得去上海读书了!”
肖正堂和文云淑走下来。他们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爸,妈,玩得怎么样?”肖镇问。
肖正堂点点头。“挺好。”
文云淑笑了。“你爸看到鲸鱼了,高兴得像个孩子。”
肖正堂瞪了她一眼。“谁像个孩子?”
文云淑不理他,挽住肖镇的手臂。“走吧,回家。我想喝家里的茶了。”
肖镇笑了。“好。回家。”
一家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码头,往太平山开。肖亦华还在兴奋地说着鲸鱼和海豚,说着海上的日出和日落,说着赵队讲的那些海上的故事。
肖正堂坐在后排,握着文云淑的手,看着窗外的风景。香港还是那个香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觉得,它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变得更亲切了,更像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棵黄桷树。想起它粗糙的树皮,想起它茂密的树冠,想起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
“肖正堂,你是最棒的爸爸。”
他笑了。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