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归去来兮(2/2)
舱门缓缓关闭。舷窗外,那些人还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艘飞船。肖镇坐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正堂号,准备就绪。”
“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他透过舷窗,看着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三、二、一,发射。”
电磁发射场的跑道亮起蓝光,飞船缓缓滑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咻”的一声,弹射升空,消失在天空中。
秦颂歌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李富真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孩子们也站着,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肖亦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肖亦歌咬着嘴唇,没有哭。肖亦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孙辈们不懂,为什么大人们都哭了。但他们知道,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天空还远,比星星还远。
肖星儿拉着奶奶的手,轻声问:“奶奶,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秦颂歌低下头,看着孙女。“很快。”
肖星儿又问:“很快是多久?”
秦颂歌想了想。“十六年。”
肖星儿算了算,三十一岁。那时候她三十一岁了。她点点头。“我等爷爷。”
秦颂歌抱住她,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秦颂歌一个人坐在太平山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船来船往。李富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秦颂歌问。
李富真摇摇头。“你呢?”
“也睡不着。”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最后一班天星小轮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你说,”李富真忽然开口,“他会不会想我们?”
秦颂歌想了想。“会。”
“那他想我们的时候,怎么办?”
秦颂歌笑了。“看星星。”
李富真也笑了。“对,看星星。”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星空。那颗最亮的,不知道是哪颗星。但她们知道,他在那里。
在比那颗星更远的地方,在人类从未到达过的疆域,在她们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但他会回来的。十六年后,他会回来的。
她们等着。
2060年9月11日,文昌。国家宇航中心的大厅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光点,正在缓缓靠近地球。那是“正堂号”,飞了16年,终于回来了。
“距离着陆还有十分钟。”广播里传来声音。
秦颂歌坐在观礼台上,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李富真坐在她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孩子们都来了,肖亦禹穿着军装,坐在母亲身后。肖亦歌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短发,神情专注。肖亦华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看。孙辈们也来了,肖星儿已经二十一岁了,坐在奶奶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距离着陆还有五分钟。”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距离着陆还有一分钟。”
秦颂歌的呼吸停住了。
“十、九、八……”
所有人都在倒数。
“……三、二、一。着陆成功。”
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欢呼,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但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秦颂歌的眼泪流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李富真。李富真也在哭,两个人握住手,紧紧地。
肖星儿抱着奶奶,也哭了。肖亦禹站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肖亦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肖亦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舱门打开,肖镇走出来。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燃烧。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他笑了。
秦颂歌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李富真站在她旁边,也是泪流满面。孩子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
肖镇走下舷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回来了。”他说。
秦颂歌点点头,说不出话。李富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官媒破例为一个人播报了长达一分四十秒的生日新闻。画面里,肖镇坐在港科大太空宇航康复中心的房间里,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记者问他:“肖老,这次飞行,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想家。”
记者愣了一下。“想家?”
“嗯。在太空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家。想老婆,想孩子,想孙子孙女。想着他们在地球上,在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现在回来了,真好。”
画面切到康复中心的外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镜头中铺展,灯火璀璨,船来船往。画外音响起:“今天,是肖镇院士的八十二岁生日。我们祝他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康复中心的房间里,肖镇坐在窗前,看着电视。秦颂歌坐在他旁边,李富真坐在另一边。孩子们挤在沙发上,孙辈们坐在地毯上。肖星儿端着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爷爷,许愿!”
肖镇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没有人知道许了什么,但他笑了。他睁开眼,吹灭蜡烛。掌声响起来,孩子们在笑,孙辈们在闹,秦颂歌和李富真看着他,眼里都是笑。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从七点开始,放了整整一个小时。红色,金色,紫色,蓝色,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肖镇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秦颂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李富真也走过来。“比你走那年放的还好看。”
肖镇笑了。“那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散。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船来船往。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库布其,是那些树,是那片绿。是重庆的老宅,是那棵黄桷树,是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
“肖正堂,你是最棒的爸爸。”
他笑了。
烟花还在绽放。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屋里,灯还亮着。有人在等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新芽总会长成大树,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自然的道理,也是咱们家、咱们国家的道理。”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笑,看着那些眼里的光。他知道,他们会长成大树,会比他们更高,会更远。而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飞,看着他们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笑了。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座城市。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有人在等他。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