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色清晨(1/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凌晨)
老周在洞口又刻了一道线。第六道。他说六是吉数,六六大顺。可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漏气。玛丹在旁边磨刀,刀是缴获的雇佣兵的M9军刀,她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单调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她说:“我们寨子里,人死了要磨刀,把刀磨快,送他上路。”
她停住,抬头看洞里:“现在谁送我们上路?”
没人回答。只有刀磨石头的声音,沙,沙,沙,像在磨骨头。
4月21日,清晨五点四十分,瀑布山洞外
雾是血红色的。
不是真的血,是晨雾混着林间腐烂植物释放的某种孢子,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的诡异色泽。雾很浓,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缓慢蔓延的、黏稠的血浆。能见度不到十米,树是模糊的红色影子,路是看不见的,只有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腐叶是真实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什么软体动物上。
金雪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个用藤条编的简陋篮子,右手拿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不停扫视四周,寻找可用的草药。老周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端着SVD狙击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玛丹在更后面一点,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挖到的野菜和木薯。
他们是出来找药的。老赵的伤口在昨晚后半夜开始恶化,高烧到四十度,说胡话,伤口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发出难闻的臭味。金雪用完了最后一点抗生素,只能用土办法——采些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了外敷。但雨林里的草药,她只认得几种,需要玛丹这个本地人带路。
“金医生,差不多了吧?”老周低声说,眼睛警惕地盯着雾里,“我们已经出来快一小时了,该回去了。雾这么大,容易迷路,也容易撞上巡逻队。”
“再找两种。”金雪说,蹲在一棵大树下,用木棍挖出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这是雷公根,消炎效果很好,但需要新鲜的。玛丹,这附近有鱼腥草吗?”
玛丹走过来,看了看四周,指向左前方:“那边,水沟边上有。但水沟是野兽喝水的地方,可能有危险。”
“去看看,挖一点就走。”金雪说,站起来,往左前方走。
老周想拦,但没拦。他知道金雪的脾气,看着温柔,其实倔,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而且老赵确实需要药,不然撑不过今天。他只能更警惕,枪端起来,眼睛像鹰一样扫视雾里的每一个动静。
走了约五十米,果然有条小水沟。水很浅,很浑,漂着落叶和泡沫。沟边长着一片叶子像心形的植物,是鱼腥草。金雪蹲下,开始挖。玛丹在另一边挖野菜。老周站在一块石头上,警戒。
雾在流动,红色在变淡,天在慢慢亮。林子里有鸟开始叫,声音很尖,很凄厉,像在警告什么。老周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他们。是野兽?还是人?他分不清,但汗毛竖起来了。
“金医生,快点。”他催。
“马上。”金雪应着,手上动作加快。但就在她挖出第三棵鱼腥草时,突然停住了。眼睛盯着水沟下游的方向,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周问,枪口立刻转向那边。
“那里……有个人。”金雪说,声音发颤。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雾里,水沟下游约二十米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趴在岸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是人形,很小,缩成一团,不动。
“可能是尸体。”老周说,“别管,挖完赶紧走。”
“不……还在动。”金雪说,站起来,往那边走。
“金医生!”老周低吼,“别过去!可能是陷阱!”
但金雪没听,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老周咬牙,只好跟上去,枪口始终指着那团影子。玛丹也跟过来,手里握紧了砍刀。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穿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碎花裙子,裙摆被水浸透,贴在瘦得像麻杆的腿上。头发很长,很脏,结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趴在岸边,脸朝下,一只手伸进水里,另一只手蜷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疼的——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肉翻卷着,露出发白的骨头。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但血已经凝固,伤口边缘发黑,感染了。
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金雪蹲下,轻轻把小女孩翻过来。女孩的脸露出来,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是睁着的,很黑,很大,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平静。她看着金雪,看了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很哑,是缅语。
“她说什么?”金雪问玛丹。
玛丹翻译:“她说……妈妈……疼……”
金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伸手,想摸小女孩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不敢碰。这么小的孩子,这么重的伤,在这荒郊野岭,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妈妈呢?其他家人呢?都死了吗?
“金医生,我们得走了。”老周说,声音硬邦邦的,“她没救了。伤口感染成这样,就算有药也救不活。而且我们没药,没条件。带着她,是拖累。”
“她还活着。”金雪说,眼泪掉下来,滴在小女孩脸上。
“活着也快死了。”老周说,“你救不了她。我们谁都救不了。”
“我能试试。”金雪说,开始检查伤口,“伤口虽然感染,但没伤到大动脉,骨头也没完全断。清创,缝合,用草药外敷,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能多活两天,然后死得更痛苦?”老周打断她,“金医生,你醒醒!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老赵还在洞里等药,我们再带着个快死的孩子回去,怎么跟队长交代?怎么跟其他人交代?他们会怎么说?会说我们圣母心泛滥,会害死所有人!”
“可她还活着!”金雪抬头,盯着老周,眼睛通红,“她还活着!你让我看着她死在这里?她才多大?七八岁!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因为她倒霉!”老周吼道,声音在雾里回荡,“因为这就是战争!因为在这鬼地方,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像她一样死掉!你救得过来吗?啊?!”
“救不过来也要救!”金雪也吼回去,站起来,浑身都在抖,“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人!不是看着人死!如果今天我不救她,我一辈子都会做噩梦!一辈子!”
“那你就带着噩梦活着吧!”老周说,转身要走,“但你一个人带,别拖累我们。玛丹,我们走。”
玛丹没动。她看着小女孩,看着那张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纪的脸,手在抖。她想起自己妹妹,也是这么大,死在雇佣兵的枪下,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她咬了咬牙,对老周说:“周叔,带上她吧。我背她。”
“玛丹!你疯了?!”老周回头,眼睛瞪大。
“我没疯。”玛丹说,声音很平静,“我妹妹死的时候,没人救她。现在这个孩子,能救,为什么不救?就算救不活,至少……至少让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人,不是一个人烂在水沟里。”
老周看着她,看着这个只有十七岁、但眼睛像五十岁老人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泪,和泪后面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知道,说服不了了。这两个女人,一个因为职业,一个因为心魔,都铁了心要救这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雾吸进肺里,带着血腥味和腐烂味。
“好。”他说,声音很疲惫,“你们要救,那就救。但回去怎么跟队长说,怎么跟其他人说,你们自己想清楚。还有,如果因为她,我们暴露了,被追上了,死了人,这笔账,算谁的?”
“算我的。”金雪说,擦掉眼泪,开始撕自己的内衣,做成简易绷带,“一切后果,我承担。”
“你承担不起。”老周说,但还是走过来,帮她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浑身滚烫,在发烧。她缩在老周怀里,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喃喃:“妈妈……疼……”
“别说话,省点力气。”老周用生硬的缅语说,抱着她往回走。金雪提着药篮,玛丹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雾渐渐散了,天彻底亮了。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树林里,照在小女孩苍白的脸上,照在她腿上那个狰狞的伤口上。金雪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清创需要烧开的水,需要刀,需要缝合线。草药要捣碎,要外敷。还要退烧药,可他们没有,只能用物理降温。还要营养,可他们自己都吃不饱……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但必须走。
因为怀里这个孩子,还活着。
因为她是医生。
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但还没倒塌的底线。
回到山洞时,天已大亮。洞口值班的民兵看见他们抱着个孩子回来,愣住了。老周没解释,直接抱着孩子走进洞里。其他人围上来,看见小女孩,都沉默了。
“怎么回事?”林霄走过来,看着小女孩,又看看金雪和老周,脸色沉了下来。
“水沟边发现的,被野兽咬了,还活着。”老周简单说,“金医生要救,玛丹也要救,我就带回来了。”
“胡闹!”老李第一个吼起来,“我们自己的伤号都救不过来,还救外人?还是个孩子?!金雪,你脑子进水了?!”
“我是医生。”金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那你就看着她死在这儿!”老李指着老赵躺的方向,“老赵还在鬼门关晃悠呢!你倒好,又弄个快死的回来!药呢?吃的呢?水呢?我们剩的那点东西,够几个人用?!”
“药挖回来了,老赵的够用。这孩子的……我用土办法。”金雪说,已经开始准备,“玛丹,烧水。老周,帮我按着她。队长,我需要你的批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霄。
林霄看着小女孩,看着她腿上的伤,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他又看看老赵,看看洞里其他人,看看那一张张疲惫的、绝望的、但还带着一丝期望的脸。
他在计算。计算药品,计算食物,计算风险,计算人性。
然后,他开口:“救。”
“队长!”老李急了。
“救。”林霄重复,看着老李,“但只救一次。清创,缝合,用药。之后能不能活,看她自己。我们不会分食物给她,不会分水给她,不会因为她拖慢速度。如果她挺过来了,能走,就跟我们走。如果挺不过来,死了,就地埋了。这是底线。”
“可……”老李还想说。
“这是命令。”林霄打断他,声音很冷,“老李,你带两个人去洞口,加强警戒。老周,你帮忙按住孩子。金雪,你抓紧时间。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围在这儿。”
命令一下,没人敢再反对。老李狠狠瞪了金雪一眼,转身去洞口。老周把小女孩放在草铺上,按住她的肩膀。玛丹烧好了水,金雪开始准备手术。
这一次,比给老赵做手术更艰难。因为孩子小,身体弱,承受力差。而且没有麻醉,连酒都没有了——最后一瓶伏特加,昨天给老赵用完了。金雪只能让玛丹找了根木棍,让小女孩咬着,防止她咬断舌头。
然后,开始清创。
刀子切进腐肉时,小女孩的身体猛地弓起,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凄厉的、不像人声的惨叫。但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木棍,牙齿深深陷进木头里,血从嘴角流出来。老周用尽全力按着她,但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金雪的手在抖。每切一刀,她的心就抽一下。但她不能停,停了,这孩子死得更痛苦。她咬着牙,快速切掉所有坏死的组织,刮掉骨头上的脓苔,然后用凉开水冲洗。血又涌出来,但不多,因为失血太久,身体里已经没多少血了。
缝合。用玛丹的头发,一针一针,把伤口拉拢。小女孩已经痛得昏死过去,身体偶尔抽搐一下,但不再挣扎。金雪缝得很快,很仔细,缝完后,把捣碎的雷公根和鱼腥草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
然后,物理降温。用湿布擦额头,擦脖子,擦腋下。小女孩的体温高得吓人,湿布放上去,很快就干了。金雪不停地换,不停地擦,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混着小女孩的血,滴在地上。
两个小时过去了。小女孩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平稳了些,但还是很弱。伤口不再渗血,草药的作用似乎起了效果,脓液少了,臭味淡了。
“暂时稳定了。”金雪说,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今晚是关键。如果能挺过今晚,不感染加重,也许能活。”
“那今晚谁守她?”老周问。
“我守。”金雪说。
“你守老赵,谁来守她?”
“我都守。”
“你熬得住?”
“熬不住也得熬。”金雪说,看着小女孩的脸,那张脸在昏睡中依然皱着眉,像在做什么噩梦。“她是我的病人,我得负责到底。”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去洞口换老李的班。
洞里安静下来。老赵在昏迷,小女孩在昏迷,金雪守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给老赵擦汗,一会儿给小女孩换湿布。其他人或坐或躺,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时不时瞟向那个小女孩,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厌恶,有恐惧,有绝望。
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少的食物,更少的水,更少的休息时间,更多的风险。
意味着他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下午,玛丹煮了野菜汤,每人分了一小碗。金雪把自己那份分出一半,想喂给小女孩,但小女孩牙关紧闭,喂不进去。她只能自己喝了,然后继续守夜。
夜幕降临。山洞里,只有火堆的光,和两根荧光棒的光。洞外,瀑布的声音像永恒的哭泣。
夜里十点左右,小女孩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洞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金雪。眼神很空,很迷茫,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你醒了?”金雪用缅语说,声音很轻,“别怕,你在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不是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流进脏兮兮的头发里。
“妈妈……”她哑着嗓子说,“我要妈妈……”
金雪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擦掉小女孩的眼泪,说:“妈妈不在这里。但我会照顾你,别怕。”
“疼……腿疼……”
“我知道,忍一忍,明天就不疼了。”
“饿……”
金雪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比下午好多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是她中午省下来的,用牙齿咬碎,混在水里,化成一糊糊,一点一点喂给小女孩。小女孩贪婪地吞咽,像饿了几辈子。
喂完了,小女孩又睡了。但这次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噩梦,身体不时抽搐,嘴里说着含糊的梦话,有时是“妈妈”,有时是“别咬我”,有时是听不懂的词语。
金雪握着她的手,低声哼着一首记不清歌词的摇篮曲,像在哄自己的孩子。
夜深了。
洞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值班的老周和另一个民兵还醒着,在洞口警戒。金雪也困得不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盯着两个伤号。
凌晨一点左右,洞口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是老周发出的警戒信号。
金雪心里一紧,立刻摇醒旁边的老李。老李翻身起来,抓起枪,猫着腰跑到洞口。林霄也醒了,端着枪过来。
“什么情况?”林霄低声问。
“有东西在靠近。”老周说,眼睛盯着夜视仪,“不是人,是野兽。体型不小,至少三只,在瀑布下游徘徊,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血。”玛丹走过来,声音很冷,“那孩子的血,流在水沟里,把野兽引来了。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豹子。它们闻着血腥味,找过来了。”
“能拦住吗?”林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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