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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鄂伦春老猎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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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日根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瞎子,不是野猪,也不是狼。”

“那是啥?”

“是人。”莫日根说,“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你进山之后,啥人都有可能碰上。有的守规矩,有的不守。碰上守规矩的,你是他兄弟;碰上不守规矩的,你就是他眼里的肉。”

他从腰里拔出猎刀,在冷志军面前晃了晃:“这把刀跟了我五十年,杀过熊,杀过野猪,也杀过狼。但我不希望你有天用它来对付人。所以,进山之后,眼睛放亮点,离那些不守规矩的远点。”

冷志军郑重地点头。

莫日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带你去见见阿力克。”

阿力克住在屯子最东头,一间桦树皮盖的房子,门口拴着几头驯鹿。他正在院子里剥鹿皮,手上血糊糊的,看见莫日根和冷志军,站起来擦了擦手。

“阿力克,这是冷志军,你冷叔家的。”莫日根说。

阿力克点点头,闷声说:“我知道,见过。”他的东北话说的不利索,但能听懂。

冷志军仔细打量这个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脸被山风吹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鹿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跟牛皮一样厚。

“阿力克从小跟我学赶山,山里的路他比我熟。”莫日根说,“老黑山的沟沟岔岔,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座山有熊,哪条沟有鹿,哪片林子有野猪,他心里都有数。”

阿力克闷声说:“大叔过奖了。”他蹲下来,继续剥鹿皮。刀法很利索,从肚皮中间下刀,沿着腿往下走,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一张鹿皮剥下来,上面不带一丝肉。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阿力克也不避讳,一边剥一边说:“剥皮要从肚子下刀,不能从背上,背上的毛最好,伤了就不值钱了。腿上的皮薄,要小心,不能割破。”

他三下五除二把皮剥完,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木盆,里面装着盐水,把皮泡进去。

“得泡三天,然后用木棍撑开晾干,干了之后再揉,揉软了才能用。”阿力克站起来,在水桶里洗了把手,“你进山要用的东西,我帮你准备。驯鹿我出五头,狗我出一条,枪我自己有,子弹我备。”

“阿力克大哥,谢谢了。”冷志军说。

阿力克摆摆手:“不用谢。你爹跟我大叔是老交情,咱们也是老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

他领着冷志军去看他的驯鹿。圈里养着二十多头驯鹿,有大有小,毛色有灰有白,头上都长着角,跟梅花鹿不一样,驯鹿的角是分叉的,像是树枝。

“这头最大,叫‘大角’,力气大,能驮两百斤。”阿力克指着一头高大的公鹿,“这头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稳。这头母的叫‘白鼻头’,刚下了崽,不能驮东西,但奶多,进山可以挤奶喝。”

冷志军看着这些驯鹿,心想这可比马好使,山路陡峭的地方马走不了,驯鹿走得了,还不怕冷,冬天大雪封山照样能走。

从阿力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莫日根送冷志军到屯子口:“志军,回去跟你爹说,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捎个信就行。”

“大叔,您不去?”冷志军问。

莫日根摇摇头:“老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但我的心跟你们去。”他拍拍胸口,“你们打着了好东西,回来给我留一口就行。”

冷志军鼻子一酸,想说啥又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一直在想莫日根说的话。“山里有啥,山会告诉你。”“咱们赶山人,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

这些话,比爹教他的那些打猎的本事还重要。爹教的是术,莫日根教的是道。术能让你打到猎物,道能让你在山里活下来,还能让子孙后代也有山可进,有猎可打。

点点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快,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金光。

冷志军看着点点的背影,突然想起莫日根喂的那只狍子。点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那个喂盐的人?点点信他,就像那只狍子信莫日根。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就像莫日根不辜负那只狍子一样。

走到冷家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了。”胡安娜把水递给他。

“跟莫日根大叔多说了会儿话。”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点点的脖子:“点点你去哪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林秀花在灶房里喊:“回来了就吃饭,饭都凉了。”

晚饭是苞米面糊糊,贴饼子,一碟子咸菜,还有一碗炖豆腐。冷志军吃得香,一口气喝了三碗糊糊,吃了四个饼子。

冷潜在旁边看着他吃,等他放下了碗筷才开口:“莫日根咋说?”

“人齐了。阿力克去,还带个帮手叫乌力音。驯鹿出五头,狗出一条。”

冷潜点点头:“东西我明天开始备。枪要擦,火药要装,铅弹要化。还得备干粮,你娘烙的饼子能放,再炒些炒面,带些盐巴。”

林秀花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又要进山了。”

胡安娜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冷小军不懂事,还在那儿跟点点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由着他攥。冷潜抽着烟,林秀花纳着鞋底,胡安娜在灯下补衣裳。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莫日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跟爹说了。

冷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莫日根是好人,也是个好猎手。他说的那些话,你得记在心上。尤其是那句——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磕了磕烟灰:“我赶了半辈子山,啥人都见过。有的守规矩,有的不守。守规矩的,山养他一辈子;不守规矩的,山迟早收拾他。你这次进山,人多,心要齐。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谁要是不听招呼,趁早别让他去。”

冷志军点点头。

冷潜又说:“还有,进山之后,点点你得看好了。它是你的眼睛,是你的耳朵,是你的命。有它在,你在山里就死不了。它要是出了事,你在山里就是瞎子聋子。”

冷志军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点点,点点也抬起头看他,大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爹,我知道。”

夜深了,冷潜和林秀花先睡了。冷志军和胡安娜还在炕上坐着。

“志军,”胡安娜小声说,“我怕。”

“怕啥?”

“怕你进山出事。”胡安娜的眼圈红了,“我听人说,老黑山里有熊瞎子,有野猪,还有狼。你去了,万一……”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没事,有爹在,有点点在,还有那么多人。莫日根大叔说了,有规矩有办法,不会有事的。”

胡安娜靠在他肩上:“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冷志军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张好皮子,做件皮袄。”

胡安娜破涕为笑:“我不要皮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今天莫日根说的那些话,想着爹说的那些话,想着胡安娜的担心,想着冷小军攥着点点角的小手。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出事,他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但他也必须进山。这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路。他要走这条路,还要把这条路走好,走得稳,走得长远。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又听见莫日根唱的那首歌: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满岭打也打不尽……”

那歌声在山林里飘着,顺着风,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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