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雪地追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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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冷志军又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山。
头天打了一头狍子,肉和皮子都收拾利索了,可冷志军心里还惦记着那片混交林里碰见的那头大野猪。昨天晚上他坐在灶台边上抽烟的时候把路线又过了一遍——那片混交林在第二道山梁北面,林子密、雪层厚、背风向阳,野猪喜欢在那样的地方做窝。头天下午碰见的那头大猪拱完食往林子深处走了,可那片林子不小,里面肯定不止一头猪。他打算今天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往那片林子深处走走,碰碰运气。
巴特尔听说要进山,从早晨起来就围着院子转圈,把背篓里的东西检查了三遍——水壶盖拧紧了、干粮袋子扎好了、柞木棍搁在背篓旁边了。他又跑到灶房跟胡安娜多要了一块葱油饼揣在怀里,被胡安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昨天剩的不够你吃”,他缩着脖子跑出来了。巴图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过了,又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别在腰后。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蹲在院门口等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薄雪。黄狗也跟过来了,蹲在追风旁边,两条狗都看着院门外面,急得直甩尾巴。
三个人一条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十一月的早晨比头天更冷了,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走了好一阵子才散开。路面上冻了一层硬邦邦的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盐。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嗒嗒响,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冒出来,在胡须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白霜。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进入了那片阔叶林。头天打狍子的那片空地还在,雪面上留着昨天处理狍子时候踩出来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被一夜的寒风吹得硬邦邦的,脚印的边缘都结了冰壳,踩上去嘎吱响。冷志军没有停留,带着两个人穿过阔叶林继续往北走,进入了那片混交林。
混交林里的雪比外面厚了一些,踩上去没过了脚面,底下的落叶层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红松的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把天遮了个大半,只有零星几缕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雪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追风走在最前面,步子压得低低的,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黄狗跟在追风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也学着追风的样子压低了身子,鼻子在空气中抽吸着,可它到底没追风那么老练,偶尔会被路边的什么小动静吸引过去,跑偏两步又被追风甩远了,赶紧小跑着追回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下来了。它站在一片密实的榛柴丛前面,鼻子贴着一根被蹭掉树皮的树干嗅了两下,然后身子往下一沉,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朝前面的坡面上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榛柴枝条,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坡面上看。
坡面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蹄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大的有小的,大的比巴掌还大出一圈,小的跟核桃差不多,踩得坡面上的雪坑坑洼洼的。蹄印之间散落着被拱断的灌木枝条和啃碎的树皮,断口新鲜得很,有的还往外渗着汁水。坡面上方的几棵小柞树被拱得东倒西歪的,树根露在外面,树皮被蹭掉了好几块,是野猪蹭痒的时候留下的。冷志军蹲在蹄印旁边看了一阵子,用手捏了捏蹄印底部的雪——雪被踩得紧实而光滑,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壳,是昨天晚上留下的。他站起来,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慢下来,别出声。巴图把弓拉满了弦,箭搭上了,步子放得更轻。巴特尔把柞木棍横着端在手里,猫着腰跟上来蹲在冷志军身后。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观察了一阵子。蹄印从坡面上延伸过去,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之后朝北面的山坳里去了。他站起来,带着巴图和巴特尔沿着蹄印的方向往北追。坡面上的雪被头天的太阳晒过又冻了一夜,表层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响,底下还是松软的雪,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得高抬脚才能迈步。追风在坡面上跑得比人快,四只爪子抓得稳稳的,身子压得极低,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
追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一道矮梁,进入了一片背风的山坳。山坳三面有坡面挡着,一面朝南敞着口,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被坡面挡住了大半,坳里的雪比外面浅了一些,地面上的落叶和枯草还露着不少。山坳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边上长着几棵大柞树和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冷志军蹲在山坳入口处的灌木丛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往里面看。
山坳里的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空地中央有一大片被翻过的雪地,露出底下的泥土和枯叶。一头大母猪正带着一群小猪在空地上拱食吃——母猪的体型比头天碰见的那头大多了,肩高差不多到冷志军的腰,浑身上下糊满了黑褐色的泥壳和雪沫子,鬃毛又粗又硬地戳在泥壳外面,嘴巴上的獠牙又粗又长,白森森地从嘴角伸出来,牙尖微微往上翘着。它正低着头在雪地里拱着,粗大的鼻子把雪和泥土一起翻起来,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小猪有七八头,灰褐色的毛上带着一条条深色的纵向条纹,个头比猫大一些,在母猪身边跑来跑去,有的学着母猪的样子用鼻子拱着雪,有的互相追逐着打闹,细短的尾巴甩来甩去,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阵子,把野猪群的位置、母猪的朝向和周围的地形都看了一遍。山坳三面是缓坡,只有南面有一个出口,是他们来的方向。他蹲在地上想了想,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散开,把山坳围住。巴图点了点头,带着黄狗从左侧的坡面上绕了上去,蹲在空地西面的几棵柞树后面,弓拉满了弦,瞄准了空地的方向。冷志军带着追风和巴特尔从右侧的坡面上绕过去,在空地东面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巴特尔蹲在冷志军身后的坡面上,手里攥着柞木棍,眼睛盯着空地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
三个人在山坳两侧和南面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把野猪群堵在了空地中间。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端起猎枪,瞄准了空地上一头半大的公猪——那头公猪比其他的小猪大了一圈,背上的条纹已经褪了大半,长出了灰褐色的粗毛,正独自站在空地边上的一棵柞树底下用鼻子拱着树根底下的雪,离母猪有几步远。冷志军等了等,等那头公猪转过身去,把侧身暴露出来的时候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声被三面的坡壁弹来弹去,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那头半大公猪中枪之后往前蹿了两步,后腿一软侧身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母猪被枪声惊得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两侧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使劲抽吸了两下。它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拉长了的咆哮,把小猪们往自己身边拢。小猪们从空地上跑回来挤在母猪腿边,母猪又咆哮了一声,转身带着小猪朝北面的坡面上跑去——跑得又快又急,四只蹄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小猪们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跑,灰褐色的背影在坡面上闪了几下,眼看就要钻进坡面上方那片密实的灌木丛里了。
巴图在这时候动了。他从西面的柞树后面站起来,弓拉满了弦,瞄准了跑在最后面的一头小猪。小猪比其他的猪崽小一圈,跑得慢了些,落在队伍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正连滚带爬地往坡面上追。巴图等它跑到一处坡面平缓的位置,松了弦。箭飞出去,扎进了小猪的后腿。小猪往前蹿了两步,带着箭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又跑了几步,跑得歪歪斜斜的,箭杆在腿边一晃一晃的,跑了十几步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侧身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母猪带着其余的小猪钻进了坡面上方的灌木丛里,灰褐色的身影在灌木枝条之间闪了几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冷志军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把猎枪背回肩上,走到那头半大公猪旁边蹲下来。巴图也从西面走过来,蹲在公猪旁边把箭拔出来擦了擦。巴特尔从坡面上跑下来,跑到倒下的公猪旁边看了看,又跑到坡面上去看巴图射倒的那头小猪。小猪比公猪小了不少,也就二三十斤重,箭扎在后腿上,血把雪地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巴特尔蹲在小猪旁边看了一阵子,伸手摸了摸小猪的皮毛——灰褐色的毛又软又短,底下的皮肤还带着一点温热。他站起来朝巴图喊了一声“哥你射着一头小的”,巴图走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够炖一锅了”。
冷志军蹲在公猪旁边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开始处理。他从公猪的腹部中线开刀,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把整张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雪地不比泥地,剥皮的时候他把皮子翻过来搁在干净的雪面上,不让皮板沾上泥土。巴图蹲在旁边帮忙,递刀递麻绳,两个人配合着把公猪处理利索了。巴特尔蹲在那头小猪旁边自己试着剥皮——他拿着巴图的小折刀,蹲在小猪旁边,学着冷志军的样子从腹部下刀,可刀口歪歪斜斜的,把皮子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停下手来看了看,挠了挠头,又继续下刀,这回刀口比刚才直了一些。巴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阵子,伸手纠正了一下他握刀的角度,巴特尔点了点头,又继续剥,剥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整张皮完整地取下来。皮子虽然有几道划痕可整体还算完整,巴特尔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咧着嘴笑了一下,举起来给冷志军看。冷志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头一回剥,不错了”。
处理完了两头猪,冷志军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山坳里的光线从西面的坡面上斜斜地照进来,把雪面照得亮晶晶的。他朝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句“往回走”,两个人把肉和皮子分装在背篓里背上肩,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条狗沿着来路往回走。翻过那道矮梁的时候,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脚下踩着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背篓歪了一下可没掉。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跟上去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旁边——灌木丛底下的雪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实的痕迹,痕迹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浅坑,坑底有一小撮灰褐色的绒毛。他伸手在雪地里扒了两下,从浅坑旁边的雪底下摸出了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野兔蜷缩在雪地里,四条腿僵着,皮毛上挂着一层薄霜,是被冻死的,不知道冻了几天了。巴特尔把野兔提起来看了看,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捂着,跟上前面的两个人。巴图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拍了拍胸脯说“捡了只兔子”,巴图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三个人回来了,又看了看背篓里露出来的野猪肉和皮子,蹲下来翻了翻,站起来说了一句“不少”。巴特尔从怀里把那头冻野兔掏出来搁在石台上,胡安娜看了看,说了一句“冻死的,肉还能吃”,拎起来搁进灶房搁着。巴图把背篓里的肉和皮子一样一样地掏出来,胡安娜蹲在旁边收拾了——野猪肉挂了几块在灶房的梁上,剩下的搁进仓房里冻着,两张野猪皮抹了盐搁在阴凉的地方晾着。晚饭吃的是猪肉炖酸菜和昨天剩的狍子肉,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把今天进山的事讲了一遍,讲到自己剥皮的时候被胡安娜看了一眼说“你那刀口歪的跟狗啃的似的”,巴特尔不服气地说“头一回剥嘛”,被巴图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头一回剥也没歪成那样”,缩着脖子不吭声了,低头扒饭。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野猪骨头,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