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冰上捕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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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上旬,屯子后面的小河冻了将近一米厚。
头天晚上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抽烟的时候,周屯长家的儿子周小满跑来串门,说了一句“冷叔,河上冰厚得很,我今儿去凿了个窟窿,底下鱼多得很”。冷志军听了这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把这事记在了心里。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他跟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句“今儿去冰上捕鱼”,巴特尔把碗里的糊糊灌完了,抹了抹嘴从凳子上蹦起来就往仓房跑,被胡安娜喊了一声“先把碗收了”,又跑回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才跑出去。
冷志军从仓房里把冰镩子和渔网翻出来。冰镩子是去年冬天用的那把,镩头是铁匠铺打的,尖头淬过火,磨得锃亮,镩杆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棍,一头用铁箍箍住了,握着的地方缠了几圈旧布条防滑。渔网还是夏天用的那张尼龙网,网眼不大不小,网坠是铅皮做的,冬天用没问题。他把冰镩子和渔网搁在院子里,又检查了一遍镩头的尖度和铁箍的紧度,确认牢靠了才搁下。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搁着一把柴刀和几根麻绳,又顺手把巴特尔的小背篓也提上了。巴特尔从灶房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葱油饼,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可还暖和。
追风和黄狗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毛,两条狗都看着冷志军手里的冰镩子和渔网,尾巴翘着,像是知道要去河边。花脸从枣树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可走到院门口就停住了,蹲在门槛外面看了看外面的冷风,又转身回去趴在枣树底下了——那狗岁数大了,冬天能不动就不动,冷志军也不勉强它。
三个人两条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南面的土路朝小河走去。腊月的早晨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走了好一阵子才散开。路面上冻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巴特尔走在路上出溜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巴图伸手拽住了胳膊。追风和黄狗跑在最前面,爪子在冰面上打滑,跑两步滑一下,追风索性放慢了步子,四条腿岔开来走,尾巴翘着保持平衡,走起来一摇一摆的,看着滑稽得很。黄狗学着追风的样子岔开腿走,走了一段之后稳当了,又撒开腿跑了起来。
小河在屯子南面大约二里地的地方,从西面的山沟里流出来,在屯子南面拐了一个大弯,朝东面的田野里流过去。冷志军走到河边的时候站住了脚,朝河面上看了一阵子。河面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层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上面盖着一层薄雪,被风吹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的冰面。河岸两边是光秃秃的柳树和枯黄的芦苇,被冬天的寒风吹得干巴巴的,偶尔有一两根芦苇穗子从雪里露出来,被风一吹就弯下腰去,又弹回来。
冷志军蹲在河岸上看了看冰面的颜色——青灰色的冰层冻得厚实,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夜里凝出来的。他站起来,踩着河岸的斜坡走到冰面上,用脚后跟使劲跺了两下,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纹丝不动。他又往河中间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冰面,凉得刺手可硬邦邦的,结实得很。他朝岸上的巴图和巴特尔招了招手,两个人背着背篓也下了河岸,踩着冰面走到河中间。巴特尔在冰面上蹲下来,用手在冰面上摸了两下,又站起来蹦了两下,冰面没怎么晃,他咧着嘴笑了笑。
冷志军选了一处河面弯道的位置——弯道的水流缓一些,冬天鱼喜欢在这种地方扎堆。他蹲在冰面上用冰镩子凿冰,镩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起来,落在冰面上亮晶晶的。他凿了十几下,冰面上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白印子,又凿了十几下,白印子变成了一个浅坑,继续凿了十几下之后镩头终于穿透了冰层,一股凉气从窟窿里冒出来,底下传来水流的咕嘟声。冷志军把窟窿凿到了碗口大,又往旁边凿了两个窟窿,三个窟窿排成一个三角形,中间相隔大约两步远。他把冰镩子搁在冰面上,蹲在窟窿边上朝底下看了看——水从窟窿里冒上来,清亮亮的,能看见冰层底下的水在缓缓流动,偶尔有鱼从窟窿
巴特尔蹲在窟窿旁边朝里面看,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有鱼”,伸手就要去捞,被冷志军伸手拦住了——“急什么,先把网放下去”。冷志军把渔网从背篓里拿出来抖开来,网坠在冰面上磕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把网从第一个窟窿里放下去,网坠带着网面沉入水中,网绳在手里攥着,又走到第二个窟窿边上,把网的另一头从第二个窟窿里放下去,然后走到第三个窟窿边上,把网底最后一点从第三个窟窿里沉下去。三个窟窿分布在三角形的位置,渔网从第一个窟窿下去,经过中间的水域,从第三个窟窿出来,两个绳头分别攥在他手里。他把两个绳头往一起收了收,网面在冰层底下的水里展开来,兜住了中间那片水域。
巴图蹲在第二个窟窿旁边,把一根细麻绳系在网面的中段位置,绳头从窟窿里伸出来搁在冰面上,待会儿收网的时候可以拽这根绳把网底兜紧。冷志军蹲在第一个窟窿边上攥着主绳,巴图蹲在第三个窟窿边上攥着另一头,两个人等着鱼进网。巴特尔蹲在中间的窟窿旁边朝底下看,一边看一边小声嘟囔着“鱼鱼鱼快进来”,被巴图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下去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开始收网。他蹲在冰面上两手交替着把主绳往回收,每收一把就停下来等一等,让网面在冰层底下的水里慢慢收拢。网绳在他手里攥着,每收一把就带出一截湿漉漉的绳头,水滴顺着绳子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很快结成了一小片薄冰。收了十几把之后,网面在冰层底下的水里渐渐收拢了,巴图那边也配合着收他手里的那一头,两个人一来一往地把网面往中间赶。巴特尔趴在中间的窟窿旁边朝底下看,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进来了进来了”,声音又尖又亮,把追风都惊得抬了一下头。
冷志军加快了收网的速度。网面在冰层底下的水里越来越小,鱼在水里开始翻花了——有的鱼感觉到了空间的缩小,开始拼命挣扎,在水里翻来翻去,把水面搅得咕嘟咕嘟响。冷志军把网绳收得更快了,最后猛地一拽,把网底从第一个窟窿里提了上来——网兜里满满当当的,银白色的鲫鱼、青黑色的鲶鱼、细长条的白鱼挤在一起,还有几尾透明的小虾米在网眼里钻来钻去,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水淋淋的亮光。鱼被从冰窟窿里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水,水滴滴在冰面上瞬间就结成了一层薄冰,鱼在网兜里弹跳着、甩着尾巴,把冰面上的碎冰屑溅得到处都是。
巴特尔跑过去蹲在网兜旁边,把鱼一条一条地往木桶里捡。鱼的鳞片又滑又凉,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尾巴甩起来的水珠子溅在他脸上,他也不躲,捡一条往桶里丢一条,捡一条丢一条,桶里的鱼越堆越多,银光闪闪地挤成一团。他捡到一条特别大的鲫鱼时举起来给冷志军看,那鲫鱼足有巴掌半宽,肚子鼓鼓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冷志军看了一眼说“这条是母的,肚子里有籽”,巴特尔问“那咋整”,冷志军说“先搁桶里,回去再看”。巴特尔把鱼搁进桶里,又继续捡。
巴图把网从第二个和第三个窟窿里收上来,网面上挂着几根水草和几尾小鱼,他把水草摘掉,小鱼扔进桶里,把网叠好了搁在冰面上。冷志军把三个窟窿重新用碎冰和雪盖上——冬天鱼在冰窟窿附近容易缺氧,盖上了能防止水面结冰太快,也防止人和动物掉进去。他把冰镩子收起来搁在背篓里,把装鱼的木桶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两桶加起来少说有三四十斤鱼,沉甸甸的。
三个人提着桶背着背篓从冰面上走回岸边。巴特尔走在冰面上出溜了两下,扶着巴图的胳膊才稳住,可手里的桶没撒手,桶里的鱼在冰面上晃荡着,偶尔有一条鱼从桶沿边上蹦出来落在冰面上,巴特尔赶紧蹲下来捡起来扔回桶里。追风和黄狗跑在冰面上,爪子在冰面上打出溜,追风跑了两步滑一下,滑了两下之后学乖了,放慢了步子岔开腿走,走起来一摇一摆的。黄狗跟着追风走,两条狗在冰面上你等我我等你,慢慢腾腾地挪到了岸边。
三个人上了河岸,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把路面上的冰壳晒化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巴特尔走在中间,两只手各提着一只桶,桶里的鱼在日头底下泛着银亮亮的光。他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把桶搁在地上甩了甩胳膊说“手酸了”,巴图走过去把其中一只桶接过来提着,两个人一人提一只桶继续走。追风和黄狗跑在最前面,花脸从院门口迎出来,在追风旁边嗅了嗅,闻到了鱼腥味,尾巴摇了两下。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三个人提着两桶鱼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桶边看了看——鲫鱼、鲶鱼、白鱼挤在一起,有的还在往外蹦。她把鱼按品种分了三堆——鲫鱼和鲶鱼留着晚上炖汤,白鱼个头小的腌了晒鱼干,几条肚子里有籽的母鲫鱼单独搁在一只盆里养着。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分鱼,分着分着拿起一条母鲫鱼对着日头照了照,隐约能看见鱼肚子里有一条细细的暗影,他问了一句“嫂子这鱼肚子里的籽能孵出小鱼不”,胡安娜看了一眼说“能孵,明年河里又能多一窝鱼”,巴特尔把鱼小心翼翼地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晚饭的时候胡安娜把鲫鱼和鲶鱼炖了一大锅。她在灶台上架了铁锅,搁了油烧热,把鱼一条一条地搁进去煎——鱼皮在热油里吱啦吱啦地响着,从银白色慢慢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煎好了之后她往锅里倒了开水,搁了葱段、姜片和几粒花椒,又切了几块豆腐扔进去,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炖。炖了小半个时辰,锅盖掀开的时候满灶房都是鱼汤的鲜香味,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葱花漂在汤面上,绿莹莹的。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一人端一碗鱼汤。巴特尔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灌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巴图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鱼刺被他一根一根地剔出来搁在桌角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冷志军喝了两碗汤吃了两块鱼肉,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冬天的鱼比夏天的肥”。胡安娜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点了点头。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骨头,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腊月的夜晚冷得很,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低头看了看井台边上那两只木桶——桶里的鱼已经收拾干净了,剩下的几条养在水盆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鱼在底下慢慢地游着。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和远处小河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冰层冻裂的闷响,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