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北山的算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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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大清早，冷志军把巴图和巴特尔叫到了院子里。
天刚蒙蒙亮，东面的山梁上还压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院子里石台上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滑溜溜的。冷志军蹲在井台边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背面用铅笔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图，是昨晚他趴在桌上画了大半夜的——新山场的大致轮廓，几道山梁、几条溪沟、几个标注了“有货”的位置，线条粗粗细细的，标注写得密密麻麻。他一边等两个人下楼一边把图上的标注又核对了一遍，怕自己记岔了。
巴图先下来的，背着他的弓，腰上别着猎刀，脚上穿了一双去年冬天新买的厚底胶鞋，鞋帮子还硬邦邦的没怎么踩开。他走到井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图，认出了几个自己去过的地方，点了点头。巴特尔跟在后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里还嚼着半块昨晚上剩的饼，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就皱起了眉头——“冷叔，这画得跟蜘蛛网似的，能看懂吗？”冷志军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看不懂就学着看”。
早饭吃得快。苞米面糊糊一人灌了一碗，饼揣进背篓里当干粮。胡安娜把水壶灌满了递过来，又往巴特尔兜里塞了一小包冰糖，说“走山路嘴不闲着能少喊累”。巴特尔把冰糖揣好了，拍了拍兜面，咧着嘴笑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尾巴翘着，鼻子里喷着白气。黄狗跟在后面，四条腿迈得飞快，两条狗在晨光里你追我赶的，把路边的野鸡惊飞了两三只。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薄薄的白雾，路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脚底打滑。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冷志军带着两个人拐进了一条岔路，从山梁北面的坡面上切下去，穿过一片柞树和桦树的混交林，又翻过一道矮梁，进入了新山场的最南端。站在矮梁顶上往下看，新山场的林子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灰蓝色山脊线，树冠层层叠叠的，绿得深浅不一，深的墨绿，浅的嫩绿，中间还夹着几片去年秋天没落干净的枯黄叶子，一簇一簇的，跟花布似的。
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定了，把旧报纸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铅笔画了个圈。“今天咱们把这片林子从头到尾走一遍，”他用铅笔点了点图上的圈，“看到啥记啥。黄芪长在哪个坡、五味子爬在哪条沟、野猪在哪儿拱过食、狍子走哪条道，一样一样都标清楚了，往后管起来心里才有数。”
巴特尔蹲在旁边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坡底下一望无际的林子，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这得走到啥时候”。冷志军把图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说“走快了一天能走完，走马观花两天也走不完”。巴特尔没听明白这话，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冷叔的意思是让你仔细看，别光顾着走”，巴特尔哦了一声，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跟着往下走了。
下了矮梁，进入了一片针阔混交林。红松和柞树交错生长，树干一棵挨着一棵，粗的细的挤在一起，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缕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潮气，走一阵鞋底就湿透了。冷志军走得不快，目光在两侧的坡面和谷底之间来回扫着，时不时蹲下来看一看，在图上画一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在一片背阴坡上停下来了。坡面上的雪已经化利索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药草芽。他蹲下来拨开一片蕨草，露出底下的几丛黄芪，叶子锯齿形的，背面有细毛，掐断闻一下有股子药味。他又往旁边拨了拨，发现黄芪是一片一片长的——从坡根到坡腰，散布着好几十丛，大的小的都有，长势好的叶子肥厚，长势一般的叶子也绿莹莹的。“这片黄芪不少，”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图上的这个位置画了个圈，标了两个字——“黄芪”。
巴图蹲在旁边也扒拉了几丛，又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回来说“往坡上走还有，能连到梁顶”。冷志军点了点头，又往坡上走了一段，果然黄芪从坡腰一直延伸到了坡顶附近，跟梁顶上的另一片黄芪连上了。他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了一圈，把这片黄芪地的范围估了估——少说有三四亩地的面积，秋天来挖的话能挖不少。他在图上把范围画清楚了，又标了个箭头指向上方，写了“连梁顶”。
巴特尔蹲在坡底下没上来，他在溪沟边上发现了一片野芹菜，蹲在那儿揪了两根搁在嘴里嚼，嚼得嘴角都是绿汁子。被巴图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别乱吃”，巴特尔站起来说“我认识这个，嫂子教过”，巴图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是野芹菜，没事”。巴特尔得了这话更来劲了，蹲回去又揪了两根，搁在背篓里说“回去给嫂子”。
三个人沿着坡面往北走。走到坡底的时候，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谷地，谷底有一条溪沟从北面的深山里流出来，水不深可清亮得很，从谷底的石头上淌过去，发出细细的淙淙声。溪沟两岸的泥土黑油油的，被春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而湿润，上面留着一层一层的兽迹——狍子的蹄印、野兔的爪印、还有几处像是野猪拱过的痕迹，泥土翻起来还没干透。冷志军蹲在溪沟边上看了看那些蹄印，又往上游走了一段，在溪沟拐弯的地方发现了一片五味子藤——藤蔓从谷底的灌木丛里爬出来，顺着几棵矮柳攀上去，把整片灌木丛缠得密密匝匝的。藤上的叶子刚展开，嫩绿嫩绿的，叶片之间挂着一串一串的小花苞，米白色的，还没开。冷志军蹲在藤蔓前面看了看，伸手把一根藤蔓拨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根须，盘在泥土和落叶之间。“这片五味子好几年了，”他站起来在图上的这个位置画了个圈，标了“五味子”，“秋天来摘果穗，能摘不少。”
巴图蹲在旁边看了看那些藤蔓，问了一句“五味子能卖多少钱”。冷志军说“晒干了能入药，镇上的药材铺收，价钱不低。可这东西不能摘绝了，得留一些让鸟吃，鸟吃了把籽拉在别处，明年才能长出新的来”。巴图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这事记下了。巴特尔蹲在溪沟下游，没听见两个人的话，正低着头在溪水里摸鱼，手伸在石头缝里摸了一阵子没摸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过来说“冷叔这溪里有鱼，不大可多”。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溪沟浅，鱼不大，秋天来看看”。
沿着溪沟往上游走了一段，进入了一片密实的灌木丛。冷志军走在前面，用砍刀把挡路的枝条拨开，劈出一条窄路来。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踩着他劈出来的路走。穿过灌木丛之后，前面的地势忽然洼了下去，形成了一片背风的凹地。凹地里的积雪还没化利索，阳坡上的雪已经没了，可凹地中间还残着一片白花花的雪，踩上去咔嚓响。凹地边缘的灌木丛底下，有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蹄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大的比巴掌还大，小的跟核桃差不多，踩得泥地边上的草根都翻出来了。蹄印之间散落着被拱断的草根和野蔷薇的嫩枝，断口新鲜得很，露着白茬。旁边还有几处蹭痒的痕迹——几棵小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白茬的木头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几根粗硬的鬃毛。
冷志军蹲在泥地旁边看了一阵子，又伸手摸了摸树皮上挂的鬃毛，站起来说了一句“野猪窝子，昨天晚上还在这儿拱过食”。他在图上的这个位置画了个圈，标了“野猪窝”，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标了个方向。“从这片凹地往北，应该还有一条兽道通到北面的坡面上。野猪这东西有固定的道，来来回回都走同一条，把这条道摸清楚了，冬天打围就知道在哪儿堵。”
巴图蹲在旁边把蹄印和兽道的位置记了一遍，又在图上比了比方向，指着凹地北面那片灌木丛说“那头应该有路”。冷志军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往北走了一段，果然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条被踩得平平整整的兽道，从凹地一直延伸到坡面上方，消失在密林深处。冷志军把兽道的位置在图上画清楚了，又标了个箭头，写了“通北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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