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北山的算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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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走了一上午，这会儿有点走不动了。他蹲在兽道边上一块石头上歇脚，把鞋脱了倒了倒里面的碎叶子，又穿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晃。巴图看了他一眼说“让你昨晚早点睡你不听”，巴特尔说“我哪知道今儿走这么远”。冷志军没有催他，在兽道边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说了一句“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啃了饼，灌了水。巴特尔吃饱了又来了精神，蹲在路边用树枝拨拉地上的落叶，拨了两下忽然喊了一声“冷叔你看这个”。冷志军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落叶底下藏着一小片人参苗，三品叶的，叶子刚展开，嫩绿嫩绿的，在枯黄的落叶和黑褐色的泥土之间格外扎眼。冷志军蹲在参苗旁边看了一阵子，又扒开周围的落叶看了看根茎的粗细和周围的泥土，站起来说“这是棵小参，才长了几年，不够年份不能挖”。他在图上的这个位置画了个小圈，标了“小参窝”，又在旁边写了“留”。
巴特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了一句“这棵参得长多少年才能挖”。冷志军说“得长到五品叶以上，少说还得五六年”。巴特尔听了撇了撇嘴说“那也太慢了”，冷志军说“山里长的东西都慢，急不得。你急它不急，到时候挖出来才值钱”。
歇完了脚，三个人沿着兽道往北走了一段，翻过了一道矮梁，进入了新山场的北半片。这片林子比南面的稀了一些，柞树和桦树散布在坡面上，树与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灌丛，从坡面上往下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去。谷底有一条更宽的溪沟从西往东流，水声比南面那条响了不少，淙淙地响着灌满了整条山谷。溪沟北岸的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榛柴和野蔷薇，枝条交错着把坡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冷志军沿着溪沟走了一段，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蹲在溪岸边上看了一阵子。溪岸的泥土上留着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从溪沟边上延伸出去，穿过一片草丛，朝坡面上的灌木丛里去了。蹄印不大，两个蹄尖并在一起，步幅均匀，是狍子慢走的时候留下的。他顺着蹄印的方向往坡面上看了一阵子，在蹄印拐弯的位置发现了更多痕迹——草丛里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叶，草叶上沾着几根灰褐色的绒毛；旁边的灌木枝上挂着一小撮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冷志军站起来在图上的这个位置画了个圈，标了“狍子道”，又往坡面上指了一下说“从这儿往北走，应该还有几条道通到北面的梁上。狍子这东西走道有规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摸清楚了在道上下套子就行”。
巴图蹲在旁边把蹄印和方向记了一遍，又在图上比了比，点了点头。巴特尔站在溪沟边上朝北面看了一阵子，忽然问了一句“冷叔，北面那片林子是不是就不归咱管了”。冷志军说“北面那片归林场管，咱们只管到溪沟北岸这片坡面”。巴特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个人沿着溪沟往东走了一段，又发现了几处野兔的爪印和黄鼠狼的痕迹。冷志军一样一样地标在图上，又在几个位置画了小圈标了“兔道”和“黄鼠狼洞”。巴图跟在他后面帮着核对位置，有时候冷志军记岔了方向，他就指一下远处某棵树或者某块大石头，帮着把方向校正过来。巴特尔负责背背篓和递水壶，走一阵子就蹲下来捡一块好看的石头揣兜里，兜里已经揣了三四块了，走起来叮当响。巴图让他把石头扔了，他说“不沉”，被冷志军看了一眼，把兜里的石头掏出来搁在路边了。
走到新山场北边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冷志军站在梁顶上把那张图画完了，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蹲下来把图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黄芪、五味子、野猪窝、兽道、小参窝、狍子道、兔道，一样一样都标清楚了，方位和距离也估得差不多。他又把图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朝南面的来路看了看。巴图和巴特尔蹲在梁顶上歇脚，巴特尔把最后两块冰糖掏出来，一块给了巴图一块搁在自己嘴里含着，腮帮子鼓出一个小硬块，走了一天的疲惫劲儿好像被这块糖化解了不少。
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一阵子，朝南面看——南面的林子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灰蓝色山脊线，树冠层层叠叠的，绿得深浅不一。他把这片林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在盘算——这片新山场比老山场大了一倍不止，林子更密、资源更丰富，可管理起来也更费劲。老山场他一个人带着巴图就能管过来，可这片新山场光靠他们爷仨跑不过来，得再找人，得把规矩立得更细，得把整个新山场划成几片轮着来，一片一片地管。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心里慢慢有了个雏形。
“冷叔，走了不？”巴特尔蹲在梁顶上喊了一声，把冷志军从盘算里拉了回来。
冷志军转过身来，朝两个人招了招手。“走，下山。”他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沿着来路往南走。巴图跟在侧后方，弓背在肩上，眼睛还往两侧的林子里扫着。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柞木棍拄在地上，步子虽然比早上慢了不少可跟得紧。
翻过矮梁的时候，追风忽然停下来了。它蹲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鼻子朝北面伸着，耳朵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警觉的呜声。冷志军蹲下来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北面看——新山场北面边界附近的一片杂木林边上，有两个人正站在一棵大桦树底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树干上砍着。砍一下，退后看一眼，又砍一下。其中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另一个高一些，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
冷志军蹲在松树后面看了一阵子，把猎枪的保险打开了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把枪背回了肩上。“先别出声，”他低声跟巴图和巴特尔说，“看看他们干啥。”三个人蹲在松树后面，盯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又砍了一阵子，在树干上砍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白茬，然后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在树干上抹了两下。抹完了又往下一棵树走过去，接着砍，接着抹。
冷志军蹲在松树后面看了好一阵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有人在北边界上做记号，做的不是咱们的记号”。他带着巴图和巴特尔从原路退了下来，没有惊动那两个人，从侧面的坡面上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下了山。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巴图忍不住问了一句“冷叔，那两人是谁”。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想了一下说“不认识，可不管是谁，往咱们山场边界上砍记号，都不是啥好事。明天去问问周屯长”。
下了山，翻过三道山梁，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朝南面延伸过去。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兜里的石头没了可步子比早上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冷叔，那两个人要是明天还来咋办”。冷志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那就不是看的事了”。
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三个人回来了，又看了看巴特尔满身的泥和脚上那双快看不出颜色的鞋，站起来说了一句“又钻哪儿去了”。巴特尔把背篓里的野芹菜掏出来递给她，说了一句“嫂子这个给你炒菜”，胡安娜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还知道往回带东西”。冷志军把那张旧报纸图掏出来搁在石台上，蹲在灶房门口喝了一碗水，把今天在新山场勘察的情况简单跟胡安娜说了——黄芪一片、五味子一片、野猪窝、狍子道、还有一棵小参，都标在图上。胡安娜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虽然看不太懂可还是点了点头。冷志军又把北面边界上看见两个陌生人的事说了，胡安娜听完，把手里那把野芹菜搁在案板上，说了一句“那两人想干啥”。冷志军说“不知道，明天去问周屯长”。
晚饭吃的是野芹菜炒鸡蛋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端着碗把今天走的路程讲了一遍——翻了几道梁、走了几条沟、看了几片黄芪、还蹲在溪沟边上摸了摸鱼。巴图在旁边补充了两句，说“他摸鱼摸了半天一条没摸着”。巴特尔不服气地说“那鱼太滑了”，被胡安娜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低头扒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各啃着一块骨头，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用铅笔把北面边界上看见那两个人的位置也标上了，画了个叉。他看着那个叉想了一阵子，把图折好了收进堂屋的抽屉里。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星星，月亮挂在东面的山梁上面，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