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立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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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字报撕了之后，屯子里消停了几天。

冷志军趁着这几天把新山场北边界的木牌又检查了一遍——上回钉的那二十来块牌子，有几块被风吹歪了，还有两块钉子松了，木牌在树干上晃荡。他把歪的扶正了重新钉牢，松了的又补了两颗钉子，敲得结结实实的。可光钉牌子还不够，他寻思着得把乡里的公章盖上，让这牌子不光是自己立的，也是乡里认了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冷志军带着那张旧报纸图和新画的边界图去了乡里。韩干事看了图，又翻了翻去年划界的档案，点了点头说：“你这个想法好，把边界图盖上乡里的章，跟承包合同附在一起，以后再有纠纷这就是铁证。”他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在图上盖了一个红戳，又让冷志军写了一份《山场边界确认书》，把四至范围、界桩位置、木牌编号一样一样写清楚了，签了名，盖了章。

从乡里出来，冷志军把盖了章的边界图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兜面。回到屯子之后，他把周屯长、老孙头、老杨、赵铁柱、铁蛋和巴图巴特尔都叫到了院子里，把盖章的边界图摊在石台上给大家看。周屯长凑近了看了看那个红戳，点了点头说“这回是铁板钉钉了”。冷志军把图收好了说：“明天咱们上山，把北边界上的木牌全部重新钉一遍。这回每块牌子上不光写字，还得把编号写上，一块一块地对上图。以后谁再说界不清，咱把图拿出来一对，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在屯子北口碰了头。冷志军把工具分好了——巴图背着锤子和钉子，巴特尔背着红油漆和刷子，赵铁柱和铁蛋各扛着一捆木牌，老孙头和老杨背着绳子和干粮。七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新山场的北边界东头起点。冷志军把图铺在石头上，指着东头第一根界桩说：“从这儿开始，往西一块一块地钉。每块牌子钉在界桩旁边的大树上，钉完了刷红漆编号，一号一号地排过去。”

巴特尔扶着第一块木牌，冷志军抡锤子钉钉子。木牌钉牢了之后巴特尔拿刷子蘸了红油漆，在木牌右上角写了个“1”，又在界桩上也刷了个“1”。七个人沿着边界线往西走，走一段钉一块，钉完了刷编号，一号接一号地排过去。老孙头扶着木牌的时候看了看上面烫的字——“本山场承包到户，外人严禁下套采挖，违者报乡处理”——点了点头说“这字烫得深，风吹雨打也掉不了”。老杨在旁边说“回头再刷一层清漆，能管好几年”。

钉到北边界中段的时候，孙大下巴那边有了动静。东沟屯北面杂木林的边缘上，有人影晃了两下，从树缝里露了个头又缩回去了。巴特尔眼尖，看见了喊了一声“那边有人看”。冷志军头也没抬，继续钉手里的木牌，说了一句“看就看，咱钉咱的”。老孙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嗓门亮堂堂地说了一句“谁爱看谁看，看了回去学学，把自家地界也管管好”。那边的人影缩回去之后没再露面。

七个人从东头干到西头，钉了整整一天，把北边界上二十来块木牌全部重新钉了一遍，每一块都编了号，跟图上对得严丝合缝的。日头偏西的时候，冷志军把最后一块牌子钉在西面溪沟边上的那棵大柳树底下，刷了个“20”，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齐了”。七个人坐在梁顶上歇脚，老孙头从背篓里摸出水壶灌了两口递给老杨，老杨灌了两口递给赵铁柱，水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老孙头坐在石头上朝西面看了一阵子，说了一句“这回看谁还敢来”——他嗓门亮堂堂的，在梁顶上荡开去，传出去老远。

冷志军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周屯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西面的溪沟和远处的山脊线看了一阵子。周屯长开口了：“牌子钉完了，可往后咋管还得有个说法。咱不能光靠钉牌子，得把山场里的活也定个规矩出来。”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我寻思了好几天了——咱把新山场划成几片，一片一片地轮着来。采参的片不许挖绝，采药的片不许挖根，打猎的片不许打母的。片和片之间轮着来，今年采这片明年采那片，让山歇一歇。”

周屯长想了一下说：“这个法子好，可得分得公平，不能好片全归一家，赖片全归另一家。”

冷志军说：“按位置分——东片、中片、西片、北片，四片轮着来。屯子里谁想进山采挖，先到我这儿来报，我按片分。今年东片开放，明年中片开放，轮着来。打猎单独划片——北面那片林子野猪多，留着冬天打围用；南面那片狍子多，春天不开放，让狍子下崽。”

老孙头坐在旁边听了一阵子，插了一句嘴：“那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呢？”

冷志军说：“第一次罚停采一年，第二次报乡里，第三次以后别想进山了。”

老杨抽着烟袋点了点头说：“这规矩定得在理。可光咱屯子守规矩不行，东沟屯那边也得跟着来。”

冷志军说：“先不管东沟屯，咱把自己这边管好了再说。等咱这边理顺了，再找韩干事把东沟屯和西沟屯也叫到一起，把几个屯子的规矩统一了。”

七个人在梁顶上又商量了一阵子，把分片轮采的方案定下来了。冷志军把方案在图上画了画——东片从东面梁顶到中段溪沟，中片从溪沟到西面那道矮梁，西片从矮梁到西面溪沟边上，北片就是北边界往里那一溜。四片轮着来，每年开放一片，三年一轮。打猎单独划了两片——北片冬天打围，南片春天不开放，让狍子和野猪繁殖。

商量完了之后，七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南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冷志军走在前面，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巴特尔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今天钉了多少块牌子。数了半天没数明白，被巴图回头说了一句“二十块，从一到二十，你数啥呢”。巴特尔说“我数数我刷了几个号”，巴图说“刷了几个你心里没数？”巴特尔嘿嘿笑了两声，不数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七个人在屯子北口分了手，各自回家。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钉完了没”。冷志军说“钉完了，二十块，全编号了”。胡安娜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把今天钉牌子的事讲了一遍，讲得添油加醋的，说孙大下巴那边有人看，他朝那边瞪了一眼那人就缩回去了。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就你能”，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了。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抽了一锅烟。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蹲在枣树底下，脑子里把今天定下来的分片轮采方案过了一遍——东片、中片、西片、北片，三年一轮，采参不挖绝，采药不留根，打猎不打母。他把这些规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扎实了，才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堂屋。明天得去趟乡里，把分片轮采的方案跟韩干事报备一下，再把东沟屯和西沟屯的人叫上，把几个屯子的规矩统一了。他推门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