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采参前的准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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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完界之后，冷志军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在新山场北面那片混交林里发现了几棵野山参，当时参籽已经红了，茎秆和叶子都好认，可秋天不是采挖的好时候——老辈人说“秋采籽，春采芽”，秋天参根正忙着储藏养分准备过冬，挖出来药性差一截。他当时记了位置，想着今年开春再来。可整个春天净忙活孙大下巴的事了，砍记号、下套子、贴大字报、立界桩，一桩接一桩的，把采参的事给耽搁了。五月中旬孙大下巴那边总算消停了，冷志军坐下来翻巡林记录本，翻到去年秋天记的那几笔参窝位置，一拍大腿——再不去就晚了，参苗蹿高了叶子长老了，混在野草里就不好找了。

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事在桌上说了。巴特尔正往嘴里扒拉疙瘩汤，听了“采参”两个字，碗往桌上一搁，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来：“冷叔这回带我呗？”冷志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巴图，说了一句“这回带你哥俩都去，深山老林里路远，得有个照应”。巴特尔乐得从凳子上蹦起来，被胡安娜一把按回去：“先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完再蹦。”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把采参的家伙什从仓房角落里翻出来了。搁了一年的工具落了一层灰，他蹲在院子里用旧布一样一样地擦干净，摆了满满一石台。最打眼的是那根鹿骨签子——用鹿的小腿骨磨的，一头尖一头圆，骨面被早些年那个老采参人盘了不知道多少年，油光水滑的，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包浆，拿在手里温润得像块暖玉。冷志军把它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骨签子上没有裂纹，尖头也没秃，点了点头搁在一边。然后是那把采参用的小铲子——铁匠铺老李头打的，铲头只有巴掌大，刃口薄薄的，铲起土来利索又不伤根须。铲柄是柞木的，用了好几年，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攥在手里不打滑。

他又从仓房里翻出来一沓桦树皮——去年秋天剥的，压在石板底下阴干了一整个冬天，又平又展，韧性好得很，包参不返潮。苔藓是现成的，仓房门口那片墙根底下长了一层绿茸茸的，他蹲下去薅了一大把，搁在湿布上包着。麻绳是胡安娜搓的，细麻绳，一根一根缠得均匀紧实。他把这些东西在石台上码好了，又去灶房找胡安娜要了一小团棉花——包参根的时候垫在桦树皮里面，防磕防碰。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冷志军正蹲在石台前面把鹿骨签子往一块旧布上搁。巴图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伸手把鹿骨签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尖头的形状，问了一句“冷叔这签子咋用的”。冷志军从他手里接过签子，在石台旁边的泥地上比划了两下——“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硬，碰着参须就断了。这鹿骨软，能把土一点一点剔开，碰着参根了也伤不着皮。用的时候签尖斜着往土里插，手要稳，劲要匀，跟绣花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拨土。”

巴图点了点头，从冷志军手里接过签子蹲在泥地上试了两下，签尖插进土里拨了拨，拨出来的土厚薄不匀，有的地方拨多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硬土块。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伸手把签子的角度掰了一下——“往这边斜一点，别直上直下地戳，得顺着参根的走向剔。”巴图又试了两下，这回拨出来的土均匀了些，他点了点头，把签子搁在石台上。

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饼，跑到石台前面看见那些工具，伸手就要去抓鹿骨签子。被胡安娜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了，喊了一声：“巴特尔你把嘴里的饼咽了再碰东西！毛手毛脚的别把参须碰断了！”巴特尔把饼咽下去了，缩着手站在石台前面看了一阵子，嘟囔了一句“我不碰还不行嘛”，蹲在旁边看着冷志军收拾工具。

冷志军把鹿骨签子、小铲子、桦树皮、苔藓、麻绳和棉花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里，又搁了几块饼和一壶水在背篓侧兜里。他蹲在地上把背篓带子紧了紧，站起来跟巴图和巴特尔说：“这回进深山目标明确——去年秋天在北面混交林里记了三个参窝位置，这回去看长势，大的挖小的留。三天打来回，今天晚上把路线再捋一遍。”

巴特尔问了一句“那三个参窝大不大”，冷志军说“去年看的时候是四品叶，今年应该能长到五品了。可也不一定，山里长的东西一年一个样，得看了才知道”。

下午的时候，老孙头来串门了。他手里提着一瓶高粱烧，进了院子看见石台上摆着采参的家伙什，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搁，蹲在石台旁边看了看那些工具，拿起鹿骨签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说了一句：“这签子盘得好，有年头了吧？”冷志军说“早些年从一个老采参人手里淘的，人家用了大半辈子”。老孙头点了点头，把签子搁回去，在石台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说：“志军，你们这回进深山采参，带不带巴特尔去？”

冷志军说“带，让他见见世面”。

老孙头抽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老采参人学过几年，人家那是正经的放山把式，讲究可多了。你们这回进山，要是碰着好参，得按规矩来。”

巴特尔蹲在旁边来劲了，凑过来问了一句“啥规矩”。老孙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发现参苗了得先‘喊山’——得喊一声‘棒槌’，让同行的人知道你找着货了。然后得‘接山’，旁边的人得接话，问‘什么货’，你就得报几品叶。这是老规矩，图个吉利，也是让大伙儿心里有数。”

巴特尔听得眼睛发亮，又问了一句“还有呢”。老孙头又说：“挖参之前得‘压山’，就是把参苗周围的杂草树枝清理干净，清出个小场子来，别让草根树枝绊着参须。挖的时候从外围往里剔，一层一层地剔，不能直接冲着参根下签子。挖出来之后用桦树皮包好了，外头裹苔藓，再用麻绳扎紧了，这样参不走气，放个十天半月都不坏。”

巴图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听老孙头讲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孙叔，那喊山的话有没有讲究”。老孙头想了一下说：“喊山得喊得亮堂，不能小声嘀咕。老一辈人说，参是有灵性的，你喊得亮堂，它知道你来了，就乖乖等着你挖。你偷偷摸摸的，它反倒往土里缩。”巴特尔在旁边听着，“切”了一声说“参还能往土里缩？孙叔你糊弄小孩呢”。老孙头拿烟袋锅子在巴特尔后脑勺上轻轻磕了一下说：“你小子不信拉倒，老辈人都这么传下来的。”

冷志军坐在旁边听老孙头讲这些老规矩，没有插嘴。他虽然不讲究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可老采参人的规矩里有不少是实打实的经验——喊山是为了让同行的人知道位置，压山是为了清出操作空间，用桦树皮包参是为了保潮保鲜，这些他都认。他等老孙头讲完了，说了一句：“孙叔，明天晚上你过来，把这些规矩给巴图和巴特尔再讲一遍，让他们记牢了。”

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行”。

晚饭吃的是白菜豆腐炖粉条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老孙头也在，胡安娜多炒了一盘鸡蛋。老孙头喝着高粱烧，把当年跟老采参人学的那一套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细——怎么认参窝子、怎么看参叶判断年份、怎么用签子剔土不伤根、怎么包参不返潮。巴特尔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听，听到精彩的地方筷子都停了。巴图也听得认真，听到不懂的地方就问一句，老孙头一一答了。

吃完了饭，老孙头走了之后，冷志军把那张旧报纸图掏出来铺在桌上，把明天进山的路线重新捋了一遍。他先画了从屯子到新山场北面的路线——翻三道山梁，进入混交林，再往北走一段就到去年记参窝的位置了。他画完了路线，又标了三个参窝的大致位置，用红铅笔圈起来，在旁边注了“去年四品叶”。画完了整张图，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图上标的那条岔路口画岔了。去年他从混交林往北走的时候，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拐了个弯，往东北方向走了一段才到参窝。可图上画的路线是直接往北走的，要真按图上走，就岔到另一条沟里去了。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岔路口的位置重新画了一道线，往东北方向拐了个弯，又标了个箭头，注了“拐弯处有大石头”几个字。画完了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的走向都跟记忆里对得上，才把图折好了揣进兜里。

巴图和巴特尔回新木楼之前，冷志军把他们叫到院子里嘱咐了几句——“明天进山路远，天亮之前出发。巴图带工具背篓，巴特尔背干粮和水，我背猎枪和绳子。进山之后听指挥，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别自己乱跑。碰上参苗了别急着动手，等我看了再挖。”两个人点了点头，各自回楼上歇了。

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把明天的路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道山梁、一条干涸的溪沟、拐弯处的大石头、混交林北面的缓坡，每一个关键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了门。巴特尔背着背篓走在最后面，步子迈得飞快，追风跑在最前面，尾巴翘着，爪子在晨露打湿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冷志军走在最前面，背篓里装着鹿骨签子和桦树皮，猎枪背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跟上了没有，转过头继续往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