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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修路风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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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的报告批下来那天,周屯长拿着乡里的批复挨家挨户通知了一遍。

批复上写得明白——乡里给补贴三百块,冷志军出一百块买沙石料,屯子里每户出三个工,修路的事由周屯长和冷志军牵头。周屯长把批复贴在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旁边搁了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让各家各户自己把名字写上,写上名字就算应下了出工的事。一天功夫,本子上写了二十来户的名字,连赵三麻子都签了。

开工那天是个大晴天,十一月初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把路面上的薄霜晒化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天不亮就起来了,把三轮车开到屯子北口的路边上等着。周屯长扛着镐头来了,老孙头和老杨也来了,赵铁柱和铁蛋来了,屯子里签了名的二十来户也陆陆续续到了。人齐了之后冷志军把活分了分——老孙头和老杨带着几个人挖土填坑,赵铁柱和铁蛋带着几个人搬石头垒路基,他自己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开三轮车去河边拉沙子。各干各的,干完了在屯子口碰头。

干了一上午,路面上填了十几处坑洼,路基也垒起来了两段。冷志军开着三轮车跑了两趟河边,拉回来两车沙子卸在路边。晌午的时候胡安娜带着林杏儿送饭来了,一锅白菜豆腐炖粉条,一笸箩烙饼,一壶热水,大伙儿蹲在路边就着热汤吃了饼,吃完了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接着干。

下午刚开工没多会儿,路那头走过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手里提着一把铁锹——胡老六。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扛着一把镐头,一个矮胖子拎着一把铲子,还有一个中不溜的抱着一捆麻绳。四个人走到修路的地方站定了,胡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笑着说了一句“冷师傅,修路呢?我来搭把手”。

冷志军正蹲在路边用铁锹往坑里填沙子,听见这话站起来看了看胡老六和他身后那三个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家伙什,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说了一句“胡老板消息灵通啊,路还没修完呢你就知道了”。

胡老六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歪着嘴笑了笑说:“镇上谁不知道啊,你冷师傅牵头修路,乡里给补贴,这可是大事。我寻思着修路是积德的事,我也来出把力。”他说着回头朝身后那三个人摆了摆下巴,“这三个人是我找来的,都是干活的好手,冷师傅你安排活吧。”

冷志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胡老六身后那三个人——瘦高个的裤腿上沾着泥可鞋底是干净的,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矮胖子手里那把铲子锃亮锃亮的,连点锈迹都没有,一看就是新买的;中不溜那个抱着麻绳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也不看人。他又看了看胡老六那把铁锹——锹头倒是旧的,可锹把是新的,白生生的木头茬子还露着,上面连点手汗印都没有。

周屯长从路那头走过来了,看了看这阵势,把镐头往地上一杵,低声跟冷志军说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冷志军微微点了点头,朝胡老六说了一句“胡老板,你既然来了想干活,那就跟着干。可有一条——这路是给大伙儿修的,工分得算清楚,谁干了多少活拿多少钱,一个工多少钱乡里有规定,按规矩来”。胡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回来了,摆了摆手说“工分的事好说,我就是来帮忙的,不图钱”。冷志军说“不图钱也得记工,规矩不能坏。老孙头负责记工,干多少记多少,回头按工分算”。

老孙头从路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看了胡老六一眼,嗓门亮堂堂地说了一句“来,胡老板,你们四个人,名字报一下,我记上”。胡老六把身后那三个人挨个介绍了一遍——瘦高个叫刘柱子,矮胖子叫王老五,中不溜那个叫赵四。老孙头把名字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记完了说了一句“行了,干活吧,跟着赵铁柱搬石头去”。

胡老六带着那三个人跟着赵铁柱搬石头去了。冷志军蹲在路边接着填沙子,巴特尔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冷叔,胡老六来干啥”。冷志军把铁锹往坑里铲了一锹沙子,说了一句“看着呗”。巴特尔说“我看他是来混工分的”。冷志军把沙子拍平了,站起来说“混不混的看干活,不干活谁给他记工”。

干了一阵子,赵铁柱从路那头走过来了,蹲在冷志军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胡老六那几个人磨洋工呢——搬石头搬两趟歇一趟,歇的时候蹲在路边抽烟,一歇就是半炷香的功夫。那个瘦高个搬石头专挑小的,大的不碰”。冷志军把铁锹往沙堆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他走到搬石头的那段路上,果然看见胡老六蹲在路边抽烟,瘦高个刘柱子搬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慢悠悠地走着,矮胖子王老五把铲子拄在地上跟赵四聊天。赵铁柱手下的几个人搬着大石头来来往往的,跟他们几个一比,像两个世界的人。冷志军走过去站定了,看了看瘦高个手里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大石头,说了一句“刘柱子,你搬那块小石头够干啥用的?路基得用大石头垒,你搬一天小石头也垒不出一尺路”。刘柱子把石头往地上一搁,挠了挠后脑勺,朝胡老六那边看了一眼。

胡老六站起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笑着说“冷师傅,他们几个没干过这个活,不太懂,我教教他们”。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行,你教,教完了接着干,工分按搬的石头方数算,搬多少记多少”。他说完转身走了。

巴特尔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冷志军走远了,凑到老孙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孙头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在胡老六那四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记号。下午收工的时候,老孙头把工分本子摊开来念了一遍——屯子里的人最少的一个工,最多的两个工;胡老六那四个人每人半个工。胡老六凑过来看了看本子,歪着嘴说了一句“半个工?我们干了一下午就给半个工?”

老孙头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摊,嗓门亮堂堂地说:“你们自己看看——刘柱子一下午搬了十二块小石头,王老五铲了八锹沙子,赵四抱了一捆麻绳在路边站了半个时辰。屯子里的人搬大石头的一趟搬两块,一下午搬了三十来趟。你说这工分咋记?”胡老六歪着嘴想说什么,老孙头把本子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记的数说“你要觉得记少了,明天多干点,干够了给你记整工”。胡老六把嘴闭上了,歪着嘴看了看本子,没有再吭声。

第二天胡老六没来,那三个人也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周屯长站在路边朝东面看了看,说了一句“黄鼠狼走了”。老孙头把工分本翻到胡老六那页,用铅笔把半个工划掉了,说了一句“这半个工也不给他记,省得他回头来要钱”。巴特尔在旁边说了一句“孙叔你划得对”。

修路修了五天,把屯子北口到镇上那段土路填平了、拓宽了,又在路边挖了两条排水沟,下雨天不积水了。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冷志军开着三轮车在新路上跑了一趟——车轮碾在平整的路面上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颠,从屯子到镇上比走老路省了半个多钟头。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朝两头看了看,路面平平整整的,沙石料压得实实的,排水沟挖得规规矩矩的。周屯长扛着镐头走过来,也站在路中间看了一阵子,说了一句“这路修得好”。老孙头和老杨走过来了,赵铁柱和铁蛋也走过来了,屯子里出了工的人家也陆陆续续走过来了,一帮人站在新修的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面,站起来说了一句“硬实”。

冷志军站在路中间,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看了看这帮人——老孙头扛着镐头,老杨提着铁锹,赵铁柱蹲在路边拿手按路面,铁蛋站在他旁边咧嘴笑,周屯长拄着镐头,巴图和巴特尔站在人群后面——这帮人跟着他修了五天路,挖土填坑、搬石头垒路基、拉沙子压路面,一个比一个卖力。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一句“路修好了,往后跑车不颠了”。老孙头嗓门亮堂堂地接了一句“胡老六也没捞着工分”。大伙儿笑了一阵。

当天晚上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月亮挂在头顶上,把新修的路面照得白亮亮的,从屯子北口一直延伸到镇上的方向。他坐在枣树底下把修路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修好了,三轮车跑起来省工夫了,胡老六那边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周大拿那边也没再出幺蛾子。他抽完了烟站起来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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