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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要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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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六欠账的事,冷志军是腊月十二那天知道的。

那天上午他正蹲在院子里给三轮车换链条——旧链条磨得差不多了,跑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托周大拿从县里捎了一条新的来。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呢,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二从东沟屯跑过来了,站在院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冷师傅,胡老六那边出事了”。

冷志军把扳手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看着刘二问了一句“出啥事了”。刘二喘匀了气,一五一十地说了——胡老六前阵子收了一批皮子,是东沟屯老赵家的,说好半个月结账,拖了快两个月了还没给。老赵媳妇前天去镇上要账,胡老六的铺子关着门,敲了半天没人应。老赵媳妇在门口蹲了一下午,胡老六从后门溜了。老赵气得直跺脚,说要找人去堵胡老六。

冷志军蹲在井台边上,把扳手捡起来搁在条凳上,想了一下问了一句“胡老六欠老赵家多少钱”。刘二说“听说有两百多块,老赵家攒了大半年的皮子全给他了”。冷志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刘二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冷师傅,我听说胡老六最近到处收皮子,收了好几家都没给钱。镇上老李家、镇东头老赵家、还有西沟屯老孙头家,都欠着。加起来怕是有五六百块了”。

冷志军抽着烟想了一阵子。胡老六上回从他这儿买皮子当场结了钱,可那批皮子不多,也就几十块的事。胡老六大概是拿那批皮子倒出去换了现钱,尝到了甜头,就开始大规模收皮子赊账——先给现钱让卖家觉得他爽快,然后越收越多,账越拖越久。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趟镇上”。

巴图从铺子里出来了,听说了这事,把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材往柜台上一搁,说“冷叔我跟你去”。冷志军点了点头,两个人把三轮车推出来,发动了往镇上开。

到了镇上东街,胡老六的铺子果然关着门,门板上挂着一把铁锁,锁鼻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冷志军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阵子,门板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儿,像是好几天没开过门了。他走到隔壁杂货铺问了一句“胡老六这两天来没来”。杂货铺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前天傍晚来了一趟,从后门进去的,搬了几包东西走了,再没来过”。冷志军问“他搬的啥”。老板娘说“没看清,看着像是皮子”。

冷志军从杂货铺出来,站在街边上想了一阵子。胡老六从后门搬东西走了——这是准备跑路还是转移货?他又去了一趟镇东头老赵家。老赵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柴火,看见冷志军进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说“冷师傅,你也是为胡老六的事来的吧”。冷志军点了点头。老赵把他让进屋,倒了碗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秋天攒了二十来张皮子,胡老六上门收的,说好半个月结账,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还没给。老赵媳妇去镇上要了好几回,胡老六要么躲着不见,要么说“过两天就给”,拖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老赵说着说着嗓门就大了——“他要是再不给我,我就去县里告他!”

冷志军把水碗搁下来,想了一下说“老赵,你先别急。我明天再去镇上蹲一天,看看能不能堵着他。他要是回来了,我帮你把话带到”。老赵点了点头说“冷师傅,你是个有办法的人,这事你帮着拿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一个人去了镇上。他把三轮车停在镇子外面的车马店里,自己走到胡老六铺子对面的巷子口蹲着。腊月的天冷得厉害,北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棉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把领子立好了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眼睛盯着胡老六铺子的后门。

蹲了一上午没动静。晌午的时候他去杂货铺买了一包饼干,蹲在巷子口就着凉水啃了两块,又接着蹲。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后门忽然响了一下——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侧着身子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正是胡老六。

冷志军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站在后门口。胡老六关上门转过身来,一抬头看见冷志军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讪讪的,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门板上,挤出一个笑——“冷师傅,你咋在这儿”。

冷志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胡老板,老赵家的皮子钱你啥时候给”。胡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夹,搓了搓手说“快了快了,过两天就给”。冷志军看着他,语气平平地说“过两天是几天?你上回跟老赵说‘过两天’,这都过了快两个月了。你跟老李说‘过两天’,跟老孙头也说‘过两天’。你欠了五六百块的账,过两天给谁?”

胡老六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冷志军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胡老六,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把老赵家的钱结了,别的我不管。你要是不结,我就去县里工商所说说你这生意是咋做的——收了货不给钱,收了皮子转头就卖,卖了钱揣兜里装没事人。工商所的人对这种买卖应该有兴趣。”

胡老六的脸色变了,歪着嘴抿了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师傅,你别去工商所,我给,我给还不行吗”。他把黑皮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来数了数,又掏了掏另一个夹层,凑了一百五十块,递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说“先给一百五,剩下的过年前一定给”。冷志军接过钱数了一遍,看着胡老六说“剩下的你写个条子,按个手印。过年前不给,我拿着条子去找工商所”。

胡老六从兜里摸出一张旧报纸,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欠老赵家皮子钱一百五十元整,过年前结清。胡老六。”写完了从兜里摸出印泥盒,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在报纸上摁了个红手印。冷志军把条子拿起来看了看,折好了揣进兜里,说了一句“过年前我再来找你”。

他转过身朝车马店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胡老六一眼。胡老六还蹲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黑皮包,脸上的表情又憋屈又不甘。冷志军看着他说了一句“胡老六,做生意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你把账清了,往后还能做买卖;你赖着不给,往后这条道上就别走了”。他说完转过身走了,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镇子。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进了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胡安娜说了——蹲了一上午堵着了胡老六,逼着他先给了一百五,剩下的写条子按了手印,过年前结清。胡安娜听完,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坐下来问了一句“他真能给不”。冷志军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他不给,我就去工商所”。

第二天冷志军把那一百五十块钱给老赵家送去了。老赵接过去数了一遍,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子,抬起头来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冷师傅,多亏了你”。冷志军摆了摆手说“剩下的过年前他得给,他不给我再去找他”。

吃晚饭的时候巴特尔听说了要账的事,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冷叔你真厉害,胡老六那种人都能让你治住”。冷志军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治住谈不上,他心虚,咱有理”。巴特尔点了点头,低头扒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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