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夜未眠(2/2)
雨墨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展昭大步向寺外走去:
“走。去下一家。”
黄昏的时候,南门街市最热闹。
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雨墨挽着展昭的胳膊,在人流里挤来挤去。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
“展大哥,你看那个——”
“展大哥,这个好香——”
“展大哥,那边在卖糖葫芦——”
展昭被她拽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丫头,说是来打听消息的,倒像是来逛庙会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的眼睛停住了。
街角,一个卖药的老头正在收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很舍不得的事。他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装进箱子里,装好,又拿出来,擦一擦,再装进去。
展昭走过去。
“老伯,”他蹲下来,“这药怎么卖?”
老头头也不抬:“不卖了。收摊了。”
“明天还来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不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以后都不来了。”
展昭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些被擦得锃亮的药罐,忽然说:
“老伯,您这药,是跟谁学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跟我师父。”他说,“三十年前,在琉球。”
展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琉球?”
老头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擦那些药罐:
“我师父是琉球人,姓山田。三十年前来福州做生意,顺便教我认药。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摆了个摊。”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他让人带信给我,说他要再来福州。可我等了二十年,他都没来。”
展昭的手,攥紧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人,你说,他是不是忘了?”
展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他没有忘。”
老头愣了一下。
展昭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来了。可他没能来见你。”
老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轻,像怕把那些眼泪擦疼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听不见。
展昭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放在他面前。
“老伯,您别走。”他说,“再等等。”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展昭的目光很平静:
“会有人,替他来的。”
天黑了。
雨墨跟在展昭身后,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她一路上都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展昭也没有说话。
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走了很久,雨墨忽然开口:
“展大哥。”
展昭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你说,那个卖药的老头,还会等吗?”
展昭没有回答。
雨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了二十年。山田一郎死了,他不知道。他还在等。”
展昭停下脚步,看着她。
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会等的。”展昭说。
雨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展昭望向远处,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街巷:
“因为他等了二十年,已经不差这一天了。”
雨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展大哥,你说,慎之知道吗?知道有人在等他,知道有人在找他,知道有这么多人因为他……家破人亡?”
展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驿馆方向那盏亮着的灯。
那灯很亮,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
“他知道。”展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他才要跑。”
雨墨攥紧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继续走。
身后,街灯一盏一盏灭了。
前方,驿馆的灯,还亮着。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
公孙策站在他身后,展昭坐在对面,雨墨趴在桌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还撑着,不肯去睡。
“大人,”展昭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几个盐商已经跑了。那个送信的人,暂时还没查到。但可以确定——‘慎之’的人,还在福州。”
包拯点点头。
公孙策在旁边补充:“大人,学生今天查了开元寺的旧档。二十年前,山田一郎确实常去开元寺。他和那个老和尚很熟,每次来都要坐很久。有一次,他在寺里住了三天,说是……等一个人。”
包拯抬起头:“等谁?”
公孙策摇头:“不知道。老和尚不肯说。”
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山田一郎——等一个人
盐商——收到提醒
宫里——有人改写记录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山田一郎在等谁?”他轻声说,“谁在给盐商送信?谁在宫里改写记录?”
他看着公孙策,又看着展昭: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公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展昭的手,按在剑柄上。
雨墨猛地睁开眼,困意全无。
包拯的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他还在福州。他还在动。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还在等。”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等什么?”他问。
包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轻声说:
“等我们找到他。”
夜深了。
驿馆的灯还亮着。
雨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展昭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公孙策还在整理今天的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包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可他知道,在那片漆黑里,有一个人,也在望着这边。
那个人,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找到他?还是等他们放弃?
包拯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窗外,远处传来鼓声。
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包拯听着那鼓声,忽然想起展昭说的那个卖药的老头。
等了二十年。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还在等。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不是灯。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光,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