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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宫墙暗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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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雾中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湿润的街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拖着脚步在车后跟着。包拯掀开车帘一角,冷雾立刻涌进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

街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不是夜里的那种关——是那种从里面上了锁、从外面贴了封条的关。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歇业”二字,墨迹还是新鲜的,在雾里洇开,像哭花了的脸。

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那光没有力量,照不亮三尺之外的地方,只能勉强照出灯笼自己的轮廓——圆圆的,挂在那里,像一只只困倦的眼,半睁半闭,随时都要睡过去。

经过樊楼时,楼上隐约传来琵琶声。

断断续续的,像弹琴的人也在等雾散。一个音弹出去,在雾里飘着,飘着,被湿气裹住,沉下去,半晌才听见第二个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心不在焉地数着什么。

包拯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向前。雾气在窗外流淌,灰白色的,稠得像浆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行人的影子,贴着墙根走,缩着肩,低着头,像怕被什么认出来。

宣德门到了。

朱红的城门在雾中失了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暗沉沉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结了痂。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什么进去。

马车停下。

包拯推开车门,脚踏在汉白玉台阶上。

雾气贴着地面流淌,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蛇,从台阶上滑下来,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那凉意从靴底渗进来,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抬起头。

皇城的殿宇在雾中若隐若现。歇山顶、飞檐、鸱吻,都只剩一道道淡淡的墨线,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随手勾了几笔。那些殿宇浮在雾上,像漂浮在云海里的仙山,又像——

包拯的目光停住了。

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台阶两侧,禁军站得笔直。铠甲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长戟交错,戟尖对着天空,雾从戟刃上滑过,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飘散在风里。

一个内侍从门洞里迎出来。很年轻,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标准,但僵硬,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包大人,”他的声音尖细,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在垂拱殿等您。”

包拯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穿过门洞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抬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雾,和雾里若隐若现的檐角。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内侍回过头。

包拯摇摇头,继续走。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垂拱殿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阴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殿很大,大得像一个空壳。柱子一根一根立着,红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柱子与柱子之间的阴影,深得像能藏住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堆奏折,可他一本都没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包拯跪下行礼。

“起来。”皇帝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包拯站起来,垂首站着。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包拯,”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包拯抬起头:“臣不知。”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堆奏折上:

“这些东西,都在说一件事——太后不是病死的。”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柱子后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风声。那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包拯没有说话。

皇帝从奏折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念道:

“‘太后薨前一日,尚能进膳。薨时面色发青,口唇紫黑,非心疾之状。’”

他放下那本,又拿起另一本:

“‘宫人言,太后薨前半个时辰,曾听见暖阁中有异响。似有人走动,又似有人说话。’”

他又放下,拿起第三本:

“‘暖阁窗台香炉灰散落,非风所致,乃人为。’”

他把那本奏折扔回案上,看着包拯:

“这些,你都知道了?”

包拯点点头:“臣知道。”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也知道,朕为什么要压下这些奏折?”

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臣知道。太后新丧,朝局未稳。这个时候查,查出来的不管是谁,都会让天下大乱。”

皇帝的手,攥紧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包拯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来,不是来查案的。”

皇帝愣了一下。

包拯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臣来,是来告诉陛下——有人在利用太后的死。”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包拯抬起头,看着皇帝:

“太后死的那天,福州一百三十六家盐商同时关门。太后死的第二天,有人给辽国送了一封信。太后死的第三天——”

他顿了顿:

“有人改了宫里的记录。”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包拯看着他: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个人,就在宫里。”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柱子后面的风声,忽然停了。

从垂拱殿出来,天已经亮了。可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内侍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包拯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每经过一道门,都有禁军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他们在一座小殿前停下。

内侍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包大人,这里就是太后的暖阁。”

包拯抬头看。

殿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

内侍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发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包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佛龛。香炉。蒲团。经书。

和公孙策画的图纸上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

脚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沙”的一声。地面是青砖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新的,旧的,大的,小的,乱的,像有很多人来过,又像有人故意踩乱了。

他走到窗台前。

香炉还在。铜的,上面刻着莲花纹,被香熏得发黑。炉里还有半炉香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

他伸出手,拈起一撮灰。

灰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窗台上,散了。

他低头看窗台。

窗台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看——那划痕是新的,很新,新得能看见底下木头的颜色。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

“大人,”内侍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包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御花园。假山、池塘、亭子、树,都在雾里模糊成一片。可他的目光,落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很大,青灰色的,形状像一头蹲着的兽。

他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他问。

内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太湖石。先帝在的时候从江南运来的。放在这里,说是镇风水。”

包拯点点头。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划痕。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太后薨的那天夜里,谁在暖阁当值?”

内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是……是翠儿和秋月。”

“她们在哪?”

内侍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翠儿……太后薨的第二天,投井了。秋月……疯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傻笑。”

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秋月在哪?”

内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在后宫的柴房里。等着被送出宫。”

包拯大步走出暖阁。

后宫比前殿更冷。

不是风冷,是那种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没有人气的冷。墙根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屋檐下挂着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飞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柴房在最角落里。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能看见里面的黑暗。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监,靠在墙上,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包拯,吓得站起来,椅子都倒了。

“包、包大人……”

包拯没有看他。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苍白的影子。那光影里,蹲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宫女的衣裳,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包拯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可每走一步,那个女人就抖一下。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秋月。”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动。

“秋月,”他又叫了一声,“我是包拯。来查太后的事。”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大得吓人,瞳孔散着,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上面全是血痂,有些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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