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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纸陈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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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太监还站在那里,站在废墟中间,站在那些焦黑的梁柱轻轻飘着,像一团快要灭的火。

包拯睁开眼。

烛火又跳了一下,快要灭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亮亮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卷宗。沈昭的案卷,二十年前的旧档,被人翻了无数次,查了无数遍,可那些被涂掉的墨,那些被撕掉的页,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还在这里。在纸缝里,在灰烬里,在那个没写完的“慎”字里。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卷宗的空白处,悬了很久。墨汁聚在笔尖,越来越重,越来越满,快要滴下来。

他落笔。

写了一个字。

“慎。”

写完,他放下笔。那个字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墨迹还没有干,边缘有一点洇开,像一滴眼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卷宗,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传来第四遍更鼓,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沈昭说的最后一句话:“会发现,这案子,不是您能查的。”

二十年前,他查不了。二十年后呢?

他站起来,摸着黑,走出档案库。门在身后合拢,铁皮门轴“吱呀”一声,很尖,很细,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外面有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灰白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从城南那条冷巷飘过来的。甜的,腻的,让人舌根发麻的甜。

公孙策从廊下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还冒着白气,在风里散得很快。

“大人,”他把茶递过来,“查到什么了?”

包拯接过茶,没有喝。只是端着,感觉那温度透过瓷壁,一点一点渗进手心里。

“沈昭的案卷里,”他说,“有一行批注。‘此人精通盐铁账目,与后宫往来密切。’”

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后宫?”

“太后。”包拯的声音很轻,“太后身边那个常公公,不是太监。”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晕在地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有人在那里转。

“常公公是男人。”包拯说,“他从进宫的那天起,就是男人。太后知道。沈昭也知道。沈昭查到了,所以他得死。”

公孙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柳妃……”

“柳妃也知道。所以她也得死。”

包拯转过身,看着公孙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黑沉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公孙先生,你知道一个人要瞒住这种事,需要多大的力量吗?”

公孙策没有说话。

包拯继续说:“需要买通太医,改写脉案。需要买通仵作,伪造尸骨。需要买通太监宫女,让他们闭嘴。需要买通刑部,把案子结了。需要买通史官,把记录改了。需要——”

他顿了顿:

“需要一张网。一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

公孙策的背脊一阵发凉。

“那张网,还在。”包拯说,“太后死了,常公公死了,沈昭死了,柳妃死了,周文和死了,秋月死了。可那张网,还在。还有人,在替它收线。”

他望向远处,望向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夜。

“陈三眼。”他轻声说,“他在太后死的那个晚上,出现在宫里。他穿着禁军的衣服,从暖阁后面出来。他在告诉本官——他还在。他在替那张网收线。”

风停了。灯笼不晃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公孙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大人,您还要查吗?”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站在那里,望着月亮。

“会。”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一个字,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把茶碗递给公孙策,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去查一个人。”

“谁?”

“常公公的入宫记录。”包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一个男人,是怎么以太监的身份进宫的。”

门合上了。

公孙策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碗凉茶,站了很久。月亮又躲进云里,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城南那条冷巷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甜的,腻的,让人舌根发麻的甜。

他打了一个寒颤。

天亮了。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慎之录”。最后那一页上,他写了很多名字。太后的,常公公的,沈昭的,柳妃的,周文和的,秋月的,陈三眼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圈。

只有两个名字后面,是问号。

一个是慎之。

一个是常公公。

他提起笔,在常公公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人是谁?”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名字上,落在那个问号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湿气,和一点点海风的咸味。没有桂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那些旧的事,那些二十年前就该被翻出来的事,还在等着他。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慎之录”,翻开第一页。

从头看。

每一个字,每一页,每一条线索。

他要找出那张网的第一个结。

然后,解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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