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棋之手(1/2)
驿馆的门被推开时,包拯正在看一幅舆图。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上面用朱笔标注着福州到京城的驿路、河道、关隘,以及几座被红圈圈住的无名荒岛。那些圈画得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擦掉。
他没有抬头。
公孙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包拯脚边,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大人,人到了。”公孙策的声音压得很低。
包拯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沿着那条从京城蜿蜒而下的朱线缓缓移动。“谁?”
“吏部考功司郎中,宋之问。”公孙策顿了顿,“陛下派来‘协助’查案的。”
包拯的手指停了。
宋之问。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因为他查过什么大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查过。考功司掌管官员考课,是六部里最清贵的衙门之一——清贵到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查,什么都不用得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的人,要么是庸才,要么是天才。宋之问显然是后者。
“带了几个人?”
“四个。两个书吏,一个随从,还有一个……”公孙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太监。”
包拯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慢慢攥紧。“太监。”
“是。说是陛下派来‘联络宫中的’。姓黄,叫黄德。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据说是……”公孙策没有说下去。
包拯替他说完:“据说是太后宫里的人。”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包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一动不动。蝉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太后宫里的人,来帮本官查太后的案子。”包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公孙策没有说话。
包拯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们现在在哪?”
“在前厅。宋大人说,要见您。说是有陛下的话要当面传。”
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官服,慢慢穿上。系腰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是出宫时皇帝赐的,说是“出入宫禁,便于行事”。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景佑元年,内府造。”那是太后还在宫里的年份。
他把腰带系好,走出门。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坐得很端正,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包拯走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很标准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不敷衍,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包大人。”宋之问拱手,“下官宋之问,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大人查案。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包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可镜子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宋大人客气。请坐。”
宋之问坐下,包拯也坐下。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
“陛下说了,”宋之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太后一案,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置。命下官与包大人一同查办,所有文书,需经下官过目方可呈报。”
包拯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感觉着那纸的厚度和韧性。
“所有文书?”他的声音很平。
宋之问的笑容没有变:“所有文书。”
包拯把信放回桌上,推到宋之问面前。“那就有劳宋大人了。”
宋之问接过信,收进袖中。他的手很稳,可收信的时候,指尖在袖口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站起来,又拱手:“下官不敢当。包大人是前辈,下官只是来学习的。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包拯也站起来。“宋大人住在哪?”
“陛下在城中给下官安排了住处。离驿馆不远,有什么事,大人随时可以差人来找下官。”
包拯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宋之问走出门,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暗青色的官服亮得有些刺眼。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包大人,”他说,脸上还是那个笑,“下官听说,您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
包拯没有说话。
宋之问的笑容深了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查起来不容易。那时候的人,大多不在了。在的,也未必记得清楚。”他顿了顿,“大人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
包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公孙策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他轻声说,“这个人……”
“是来看着本官的。”包拯的声音很轻。
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今天下午,本官要去城外的几座庄子看看。你留在驿馆,把太后近三年的脉案全部抄一份。”
公孙策愣了一下:“宋大人说所有文书都要过目……”
“所以你要抄。”包拯没有回头,“抄完之后,给宋大人送过去。”
公孙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包拯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合拢。
午后,包拯出了城。他没有坐轿,没有骑马,只是换了一身便服,戴了一顶斗笠,像一个普通的乡下郎中,沿着官道慢慢走。
城外比城里安静得多。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抽穗,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几座村庄,炊烟袅袅地升,在蓝天下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蝉鸣声比城里还响,可听着不烦,反而觉得安静。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顶棚,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庄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热闹。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狗叫声,不是凶,是懒洋洋的、应付差事的那种叫。
包拯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老人正蹲在葡萄架下除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包大人?”老人的声音有些哑,“您怎么来了?”
包拯走过去,在葡萄架下坐下。葡萄藤很密,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几缕露进来,落在石桌上,亮亮的,像几枚铜钱。
“来看看您。”包拯说。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大人不是来看我的。大人是来问事的。”
包拯没有否认。
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是粗茶,叶子很大,泡出来的汤色很深,苦得发涩。可包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大人想问什么?”老人自己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二十年前,”包拯放下杯子,“沈昭的案子,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嘴边停了很久,才放下来。“记得。”他的声音更哑了,“怎么会不记得。”
老人姓郑,叫郑伯庸。二十年前是刑部郎中,沈昭的案子,是他经手的。
“沈昭死的那天,”包拯看着他,“是谁去验的尸?”
郑伯庸沉默了很久。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漏下来的光斑在桌面上移来移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
“是我。”他终于说。
包拯没有说话。
郑伯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了,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和青筋。“可那具尸体,不是沈昭的。”
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知道。”郑伯庸的声音很低,“可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风大了些,牵牛花的藤蔓在墙上轻轻摇晃,那些紫的、粉的、白的花,像一只一只张开的小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是谁让您这么做的?”包拯问。
郑伯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大人,您别问了。”
“是谁?”
郑伯庸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低下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用手掌一抹,字就没了。
包拯看着那个被抹掉的位置,看了很久。茶水的痕迹还在,淡淡的,湿湿的,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那个字,他看清楚了。
“常。”
常公公。
包拯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
“大人。”郑伯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人,还没死。”
包拯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沈昭没死。常公公也没死。他们……”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换了活法。”
包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亮亮的,暖暖的,可他感觉不到。
他走出庄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里的风很凉,竹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走了很久,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村庄被染成一片金红色,炊烟还是那么直,那么白,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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