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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引蛇出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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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花的味道——很香,可香得太浓了,浓得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掐住她的鼻子,捂住她的嘴。

茉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很尖,很细,在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没有人。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青石板上,亮得发白。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草,被月光照得银亮亮的,像一根一根的针。院子的四角种着几丛茉莉,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浓得化不开,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雨墨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三进的院落,比她想象的更大。第一进是敞亮的,正厅的门关着,窗纸上没有光。两边的厢房也暗着,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黄黄的,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第二进的月亮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第三进更远,只能看见屋顶的轮廓,在夜空下像一只蹲着的猫。

廊下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在月光下银闪闪的,像顶着一头雪。她坐在一张小竹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只半成型的竹篮,竹条在她手里翻飞,穿过来,绕过去,压紧,再穿。动作很慢,可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竹条摩擦的声音很轻,“沙……沙……沙……”,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爬。

雨墨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可她的影子先到了——长长的,瘦瘦的,从身后投过来,盖住了老妪膝盖上的竹篮。

老妪没有抬头。

“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她的手指没有停,竹条还在翻飞,穿过来,绕过去,压紧。

雨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可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老人。

“找林三。福州来的商人。”

老妪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竹条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飞。可那一下,雨墨看见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在。”

老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时回来?”

竹条又停了。这一次停得久一些。老妪的手指微微蜷着,竹条搭在指节上,一动不动。风从月亮门那边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更浓了,浓得像一只手,掐住人的喉咙。

“不知道。”

老妪终于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两个洞。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可那目光,在雨墨脸上停了很久——不是看,是打量,是掂量,是在算什么东西。

“姑娘是福州人?”她问。

雨墨的心跳又快了。“是。”

“福州哪里?”

“妈祖庙边上的巷子。”

老妪盯着她,盯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她的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忽然往上翘了一下。

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后背发凉。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是看见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是站在河的这边,看着你在对岸摸石头过河。

“妈祖庙……”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巷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雨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风大了些。茉莉花簌簌作响,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月光里旋转着,飘着,落在地上,像几只折了翅膀的白蝴蝶。香气更浓了,浓得让人窒息,浓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推不开,喘不上。

老妪低下头,继续编竹篮。竹条在她手里翻飞,穿过来,绕过去,压紧。沙,沙,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三死了。”她说,声音很平,“三年前,死在回乡路上。尸体运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封信。”

雨墨的喉咙发紧。“信呢?”

老妪的手指停了。这一次,停得最久。竹条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抬起头,看着雨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亮了一瞬,又沉下去。

“烧了。”她说,“他说,若有人来问,就告诉那人——”

她顿了顿。竹条在她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干涩的摩擦声。

“‘慎之还在,素心已死,莫寻。’”

雨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素心。

她的母亲。

素心。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月光落在她身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层霜。茉莉花的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浓得让人想吐。老妪低下头,继续编竹篮。沙,沙,沙。竹条翻飞,穿过来,绕过去,压紧。

“他……还说了什么?”雨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妪没有抬头。“没了。”

“那封信……”

“烧了。”老妪的声音很平,“他亲手烧的。就在这张椅子上,坐在这里,一封一封地烧。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抬起头,看着雨墨。那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拉住她的犹豫。

“姑娘,”她说,“回去吧。别找了。”

雨墨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素心……”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她……死了?”

老妪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沙,沙,沙。

雨墨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三的坟,在哪?”

老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飞。

“城南。义庄后面。没有碑。”

雨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很尖,很细,像一声叹息。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更慢。

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那么窄,墙头那些瓦松在月光下还是银灰色的。可她觉得不一样了。什么都一样,可她觉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没有茉莉花的味道了。只有霉味,土味,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已经凉透了的炊烟味。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黑黑的,小小的一团。

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州,在妈祖庙边上的巷子里,母亲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母亲走得不快,可她跟不上。她总是小跑着,拽着母亲的衣角,说,娘,等等我。母亲就停下来,回过头,笑着看她。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怕。

母亲在怕。怕她长大,怕她问,怕她找。怕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一个不知道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面前。

“慎之还在,素心已死,莫寻。”

她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她眼皮上跳,冷冷的,白白的。

她睁开眼,向驿馆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包拯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慎之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名字,那些圈,那些问号,还在那里。他在“素心”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公孙策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圈。“大人,素心是……”

“雨墨的母亲。”包拯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在福州失踪。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失踪。”

公孙策沉默。

包拯继续说:“林三死前留下的那封信,烧了。可他留下了一句话——‘慎之还在,素心已死,莫寻。’”

他看着公孙策。“他在告诉雨墨,不要查了。可他也告诉了我们——素心的死,和慎之有关。”

公孙策的眉头皱得很紧:“大人,素心……是怎么死的?”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空白的棋谱。

“不知道。”他说,“可有人知道。”

公孙策看着他。

包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茉莉花的味道。

“明天,”他说,“去城南义庄。”

公孙策点点头。

包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在等。等天亮,等义庄,等那个没有碑的坟,等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告诉他二十年前的事。

窗外,风停了。树不摇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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