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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冷宫孤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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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包拯穿过长长的夹道时,两侧的宫墙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红漆斑驳脱落,一块一块的,像生了疮的皮肤。露出来的砖是灰黑色的,年头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用手指一抠,能抠下细细的粉末。

夹道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包拯走在前头,公孙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弹射,发出空洞的、闷闷的回响。

风从夹道的另一头灌进来。不是那种痛快的、能把人吹透的风,是阴的,潮的,带着墙根处青苔腐烂的气味,和不知道哪间屋子里传出来的、陈年的霉味。那风贴着地面走,钻进袍角里,顺着小腿往上爬,凉得人膝盖发酸。

包拯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石板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从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泥。

头顶是一线天。灰蒙蒙的,像一条洗旧了的布带,挂在两堵墙之间。没有鸟飞过。连鸟都不飞过这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夹道到了尽头。一扇木门横在那里,门框是石的,门板是木的。木头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灰扑扑的,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部分。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包拯伸手去推,指尖触到铜环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凉到胳膊肘。

他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些力。

“吱呀——”

门开了。那声音很尖,很细,在寂静里传出去很远。门轴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转起来的时候一顿一顿的,每一下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尖叫。

门缝里飞出几只麻雀。灰扑扑的,翅膀扑棱棱地扇,从包拯头顶掠过,钻进夹道那一头的天光里,不见了。

院子比夹道更暗。四面是高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正午的时候,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才能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亮光。现在已过了午时,那片亮光已经移到了墙根,缩成窄窄的一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荒草长满了整个院子。不是那种修剪过的、整整齐齐的草,是野的,疯的,没人管的。高的过了膝,矮的也到脚踝。草叶是暗绿色的,边缘发黄,上面挂着露水——午后的露水,晒不干的,因为阳光照不进来。

包拯走进去,草叶划过他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打湿了布料,凉意渗进来,贴着皮肤,像一块湿透了的布。

院中央有一棵槐树,死了。树干是灰白色的,没有一片叶子。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在抓什么,抓不住。

廊下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全白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银闪闪的,像落了一层霜。身上的宫装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

包拯走过去。草叶在他脚下倒伏,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廊下,在离她三尺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回头。

包拯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和青筋。

“姑姑。”包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她缓缓回头。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脸颊凹下去,像两个洞。嘴唇干瘪,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那层翳很厚,厚得像冬天的雾,什么都照不进去。

可她的目光落在包拯脸上的时候,那层翳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被人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那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弱,很短,一闪就灭了。

“你……”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是来查太后之死的?”

包拯蹲下来,和她平视。“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水底的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升到水面,“噗”的一声,破了。

她笑了。

那笑容干瘪,嘴角往两边扯,扯出几道深深的皱纹。没有声音,只是扯了一下嘴角。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心口发紧。

“查不出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那件事……死了太多人。”

公孙策从后面走上来,在她身边蹲下。“姑姑,您说的是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只是转过头,望着天。

天上,一只孤雁飞过。离群很久了,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叫声从头顶掠过,凄厉的,长长的,像一根针,从天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她望着那只雁,望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都死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公孙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皮肤着,找不到出口。

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包拯一眼,摇了摇头。

包拯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层厚厚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翳。

“姑姑,”他的声音很轻,“您还记得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远处说话。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咬牙。

“桂花……”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桂花……不能闻……闻了会死……”

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谁说的?”他问。

她不回答了。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只已经消失了的孤雁。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姑姑,”公孙策轻声说,“您还记得柳妃吗?”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那抖很轻,只是一瞬,可包拯看见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柳妃……”她喃喃着,声音更轻了,“柳妃……死了……”

“怎么死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层翳又厚了,厚得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包拯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瘦肩,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宫装。

“姑姑,”他说,“您好好歇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公孙策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包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望着天。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黑了。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慎之录”。他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冷宫。老宫女。桂花。柳妃。

写完,他看了很久。

公孙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把茶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

“大人,她的脉象很乱。神志时清时昧。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今天能说出那几句话,已经是难得。”

包拯端起茶,没有喝。“她认识柳妃。”

公孙策点头。“她听见‘柳妃’两个字的时候,反应很大。她一定知道什么。”

包拯放下茶杯。“可她不会说。”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大人,您觉得,她说的‘桂花不能闻’,是什么意思?”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廊下,闻见桂花的香气。那香气很甜,很浓,浓得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掐住她的鼻子,捂住她的嘴。

她知道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她不说。她不能说。说了,就会死。

包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桂花的味道。远处有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明天,”他说,“再去冷宫。”

公孙策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大人,她的身体……”

包拯没有回头。“给她找个大夫。好生养着。”

公孙策看了他一眼,点头,走了出去。

包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炊烟味,淡淡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那只孤雁。离群很久了,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叫声从头顶掠过,凄厉的,长长的,像一根针,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笔,在那几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等天亮,等明天,等那个坐在廊下、望着天的老宫女,再开口说一句话。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说不清楚。

哪怕说了,也只是更深的谜。

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气。

浣衣局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御河。从太医院出来,穿过三道门,拐过两条夹道,再绕过一座废弃的戏台,才能看见那一排低矮的灰砖房。戏台的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快要倒下去的骨头。台口处还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扇谁的耳光。

御河从浣衣局后面流过。河水不宽,也不深,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拖着一双腿,一步一步地蹭。水是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阳光照上去,泛出五彩的、浑浊的晕。河底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淤泥里插着碎瓷片、烂木棍、破布条,还有一只倒扣的碗,碗口朝下,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包拯站在河边,看着那水。水里有他的倒影,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从很深的地方望着他。一阵风吹过来,倒影碎了,晃了晃,又合上,又碎了。

河面很宽,可气味很窄。腥的,腐的,混着皂角的碱味,混着衣服泡在水里发酵后产生的酸臭,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从水面上甩过来,缠住人的脚踝,拽着往下沉。

包拯转过身,向浣衣局走去。

浣衣局的院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四周是廊。廊下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一筐一筐的,堆得比人还高。衣裳的料子有好有坏——绸的,缎的,绢的,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主子的,哪件是奴才的。院子中央摆着几十个木盆,盆里的水都是灰的,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木棒槌搁在盆沿上,湿漉漉的,有的还在往下滴水。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可那光不暖,被河水的水汽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几个宫女蹲在河边,背对着院子。她们穿着同样的灰布衣裳,头发同样挽着,用同样的木簪子别着。从背后看,分不清谁是谁。她们的手浸在水里,搓洗着衣服,动作机械,重复,像几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木棒槌举起来,落下去,砸在衣服上,“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领路的太监站在廊下,手指着河边那排背影中最靠边的一个。“那就是阿萝。太后生前的贴身宫女。”

包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偻着。她蹲在那里,比其他人都靠边,离河水最近。她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的、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有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正在搓一件衣服。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可那动作是空的——没有目的地搓,没有要搓干净什么地方,只是搓,搓,搓。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手停不下来。

包拯走过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水从石板的缝里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袍角。

他在她身后站定。离她只有两步远,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她耳后有一道细细的疤,旧的,已经发白了。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气味,碱的,涩的,和她手里的衣服泡在水里散发出来的酸腐味混在一起。

“阿萝姑娘。”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木棒槌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

“砰。”

她没有回头。

包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在忍着什么。她的手还在搓那件衣服,搓得比刚才更快,更用力。水花从指缝里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太后临终前,”包拯的声音很轻,“可曾说过什么?”

木棒槌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悬在半空。水从棒槌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发出细细的、空洞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河水哗哗流淌。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一刻,在包拯屏住的呼吸里,那声音大得像瀑布。木棒槌搁在盆沿上,湿漉漉的,慢慢地,往下滴水。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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