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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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东是我挑的。”他说，“这个人不贪，办事稳，我信他。他死了以后，我让墨礼接。墨礼是我大孙子，也是我最看得上的一个。”

说到这儿，他的手停住了。

停了有四五息。

“墨礼小时候，跟着我在货栈里长大。”宁泰说，“他七八岁就认得秤，十来岁会看账。我那时候带他走过一趟拉萨，路上他晕车，吐了一路，可到了地方，还是跟着我一家一家去拜会。他不怕生，也不怕苦。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将来能接我的班。”

“他十岁那年，替我看过一回仓。”宁泰说，“我出门三天，把钥匙给了他。回来一查，少了两包砖茶。我问他，他说是他拿的，给了门口一个讨饭的老太太。我当时气得要打他。他站在那儿，不躲，跟我说，爷爷，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那一巴掌没打下去。”宁泰说，“我跟他说，你要给，就用你自己的月钱给，不许动仓里的。他点头，说记住了。后来他自己掏钱，给那老太太买了半袋子糌粑。”

“这孩子心软。”宁泰说，“心软的人，做不了我这行。可我那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够狠了，留一个心软的孙子，也好。”

他停了一下。

“结果心软的，先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结果接了这个班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宁泰说到这儿，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

抹得不重，很快，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可那一下之后，他的眼睛就红了，眼白里布满血丝，眼角那两道褶子里，慢慢积起一点水光。

“死在办公室里。”他说，“死在王海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我去看的时候，他还坐着，头歪在一边，桌上那杯茶还是温的。”

“我七老八十的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送的是孙子。”宁泰说，“我这三个儿子都还在，我最看得上的那个孙子没了。你们说，我这个岁数，还图什么？”

他的声音到这儿，终于有点散。

“我图个明白。”他说，“我不图别的，我就图个明白。谁动的手，为什么动手，我宁泰活这一辈子，不能连自己孙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屋里没人说话。

宁泰抬起眼，先看向他那三个儿子。

门边站着的大儿子，头低着，两只手交在身前，一直没抬。沙发上那个瘦的，眼睛看着自己膝上，像是在数裤缝的线。圆脸的那个，脸色发沉，可也没敢开口。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低。

宁泰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又转过来，落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

这两个人跟屋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们坐得松，不端着，也不往前凑。陈星灼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枪搁在腿上，手搭在枪身上，手指还轻轻搭着，像搭在自家炕沿上。周凛月坐在她旁边，两只手叠在膝上，背挺着，可那是一种自己舒服的挺拔，不是被谁压着才挺起来的。

屋里死了孙子，屋里坐着三个当爹的，屋外头二十把家伙，门缝里还灌着风。

这两个人，一点都没受影响。

宁泰看着她们，看了几息，脸上那点散掉的悲色，慢慢收了回去。

他抬起手，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从上往下，抹到下巴，再放下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正了。眼角的水光被他抹开，眼白还红着，可眼睛已经稳了。

“我这一辈子，挣下这份家业。”他说，“原想着，交出去，我就能歇了。”

他往沙发那边偏了偏头。

“末世来的时候，我六十多。”宁泰说，“我把这一摊子接起来，接得不容易。我说过，头两年我自己管，一天两顿，仓门口我站了三个月。后来我看他们能行了，我就退到后头去了。”

“我一退，他们就松了。”

“我这几个儿孙，”他说，“有权，有车，有粮，有酒。基地西边那一角，最好的院子，给他们住了。院子后头有车库，车是柴油的，外头跑一趟，油够普通人家烧半年。他们不常来办公楼，来了也是坐一坐就走。基地里粮怎么分，哨点怎么排，种植组的渠什么时候修，他们不问。”

“他们在自己那一角里，喝酒，打牌，养狗，养马。”宁泰说，“过得比末世前还自在。”

“西边几个院子，是我早年修的宅子。”他说，“院墙两丈高，还有车库，酒窖。酒窖里存的是末世前的老酒，我数过，还有四十多坛。他们一个月能喝掉两坛。”

“去年冬天，我让他们把酒停了。”宁泰说，“停了半个月，又喝上了。我问谁开的窖，没人认。后来我知道了，是墨行开的。他说，爷爷，外头冻死人，喝口酒暖暖身子，怎么了。”

“怎么了。”宁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基地里有人冻死在墙根底下，他在院子里喝酒，问我怎么了。”

陈星灼听到这儿，眼皮抬了一下。

这话她信。

宁墨行是什么人，她见过。婚礼上那个穿得花里胡哨、说话拿腔拿调的二少，就是这个人。她能想象他端着酒杯、站在暖和的屋子里说“怎么了”的样子，连语气都能想出来。

他说一句，沙发上那两个人的头就低一分。

“我说过。”宁泰说，“我说过不止一次。我说，这东西不是你们挣的，是我一车一车拉出来的，一枪一枪打出来的。你们坐在这儿，是坐在我身上。”

“他们听。”他说，“听完了，回去接着过。”

门边的大爷这时候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爹……”

“你闭嘴。”宁泰说。

声音不大，可大爷的嘴立刻闭上了。

“王海东没了。”宁泰说，“王海东是我挑的，我信他。他一死，基地里就空了一块。我把墨行推到前头来，是希望他能接住这份家业。他是我孙子，我总得给他一个机会。”

陈星灼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在这屋里很清楚。

三个儿子都抬起了头。宁泰也停住了，看着她。

“陈姑娘，你笑什么？”圆脸的男人先问，语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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