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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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把搭在枪上的手抬起来，摆了摆，像在赶一只苍蝇。
“我笑你们家这个说法。”她说。
“哪个说法？”
“接住这份家业。”陈星灼说，“老爷子，你方才讲你十六岁跑货，讲你舅舅死在岔口，讲你昌都那个货栈是拿腿换的，我听着都觉得是真的。可你现在说，把基地长这个位子，当成家业，交给你孙子。”
她把腿放下来，坐正了。
“这基地几千号人，都成你们家长工了不成？”她说，“种地的、修渠的、搬砖的、守哨点的、排队领那一片半饼干的，在你嘴里，都是你们家的产业。换一任基地长，就是换一任掌柜；死一个，再推一个；推上来的不争气，那就再换一个孙子。”
“就算社会制度再崩塌，”陈星灼说，“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封建社会。”
“你们家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她说，“上头的人管底下的人叫‘我的人’，管仓库叫‘我的仓’，管车队叫‘我的车’。底下的人干活，上头的人分粮。分多分少，全看上头一句话。年头好的时候，底下的人还能剩一口；年头不好的时候，先饿死的，永远是底下的人。”
“这不是基地。”陈星灼说，“这是庄子。”
她把枪从腿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空出两只手，十指交在一起。
“老爷子，你方才说，你第一年开仓放粮，没人饿死。”她说，“我信。可我也得说一句——你开仓，是因为那是你的仓。今天你说要给这些人一条活路，明天你孙子说粮不够了，那就减配给。没人问过这基地里几千号人，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不敢问。”陈星灼说，“因为问了，就要被押去西岭石场。”
屋里静了。
宁泰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一辈子，在高原上跟人谈过价，跟人拼过刀，跟官府的人吃过饭，也跟匪打过交道。他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习惯了话说一半，对面就接上去。他大概很久没被人这么当面顶过了，更没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当着他三个儿子的面，说他这一套是封建社会。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的。
像一个人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人从底下把话抽走了。
陈星灼看着他，也没有退。
“老爷子，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你这一套，在我这儿不管用。你把基地当产业，我把基地当住处。你孙子死了，你要个交代；把我跟我爱人叫到这里来，我们也要个交代。这两件事，能凑到一块儿谈，但你不能拿我们当垫背的。”
宁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敲完，他没接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了，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再放下缸子的时候，他脸上那点被打断的僵硬，已经顺下去了。
“行。”他说，“你说得对，这话我接不住。”
他顿了顿。
“我老了。”宁泰说，“我这一辈子，只会用我那一套。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说法，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现在只剩下我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说，“还有那几个不争气的孙子。”
“我这把年纪，死了大孙子，二孙子又是个只会花钱的。剩下的人里头，没有一个能把这摊子接下来。我坐在这张桌子后头，一天一天地看，看得心里发凉。”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陈星灼。
“所以我才要问清楚。”他说，“我死了以后，这基地落在谁手里，我总得知道。”
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一声很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来。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牙酸的响。走廊里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电暖器的热气被冲散了一片。
屋里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来岁，个子不矮，肩背很直。穿一件藏青色的短外套，袖口收得紧，底下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旧皮靴，靴帮上沾着泥，是从外头一路走进来的。头发剪得短，齐耳，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往耳后一别，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跟宁家人很像。眉眼像宁墨礼，下颌像宁墨行，可跟他们又不一样：她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不服人的亮。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姑娘，十六七岁，缩在她肩膀后头，抓着她的衣角，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沙发上那三个人，立刻低下了头。
“看来爷爷您是真没把我跟我妹妹当你的孙辈啊。”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泠泠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可这一句话扔进屋里，比门响还重。
宁泰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沙发上那个圆脸的男人，“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来干什么？”他吼，“这是你一个姑娘家家来的地方吗？给老子滚回去！”
那姑娘没动。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闻言慢慢把头转过去，看着她爸。
“爸。”她说，“我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听什么！”圆脸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这是你能听的话？出去！”
“我听见爷爷说，他只剩下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几个不争气的孙子。”她说，“我听见他说，没有一个人能把这摊子接下来。”
她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
“爸，”她说，“我跟妹妹，站在这儿，算不算人？”
圆脸男人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息，随即脸涨得更红：“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姑娘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这基地的事，轮不到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