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繁星旧事(上)(1/2)
圣伊格尔历945年5月15日。
繁星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蜜酒与鲜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掺杂上铁匠铺里飘来的炭火气息,以及面包房里新出炉的黑面包散发出的焦香。
一场盛大的婚礼即将在这里举办。
众星行省最强大的四位将领之一,四棱星之最早的棱星,血腥棱星库玛米,要结婚了。
对于这位功勋卓着的将领来说,毫无疑问,即使是一名侯爵的亲女儿嫁与这位将军,都算是那位侯爵高攀。
对于侯爵来说,都是一场不可置信的政治联姻。
但令众人不解的是,库玛米只娶了一名村姑。
一名繁星镇的村姑。
甚至那个村姑还带着两个孩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圣伊格尔的贵族圈子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将军府的大小领主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几位来自帝国旧贵族体系的行省官员,更是在私下里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繁星那帮泥腿子又一次粗鄙的闹剧。
但所有真正看得懂棋盘的人,都在这场看似荒诞的婚姻里,读到了一种更为深远的意味。
库玛米是喀麻人。
那个在俄西玛草原上血战过、在苏丹凝望之国里咬碎牙关也不曾退后一步的喀麻人。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他的骨头里流淌着草原狼的血,他的口音至今带着那种独特的、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
而他要娶的那个女人,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圣伊格尔人。
她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值得炫耀的家族纹章。她只是繁星镇上一个普通的姑娘,靠着帮人缝补衣物和照料两个亡兄遗孤度日。
她唯一做过的壮举,不过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用一双柔软的手,为一个浑身是血的喀麻逃犯包扎了伤口。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政治信号。
是爱丽丝所策划的政治平衡的又一部分。
因为库玛米是喀麻人,如今喀麻人又开始与繁星的本土圣伊格尔人进行融合。
让一名喀麻出身的铁杆繁星将领,娶了一名圣伊格尔平民女子。
这毫无疑问是爱丽丝想要释放的信号。
两个民族之间不应有高低贵贱,是平等的。
虽然这个话柄落在卢埃林口中,又会变成宣扬至高无上的莫德雷德神的素材。
看啊!
连神明最亲近的头马都与帝国之民缔结了血脉的契约!
这便是众生平等的铁证!
但这毫无疑问可以暂时地将原本的矛盾慢慢隐去,不至于变成几十年后爆炸的炸弹。
至于在这场政治议题上,大家都觉得这位村姑和库玛米都只是一个政治符号。
两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
……
…
然而。
库玛米却非常高兴。
这位平日里连笑都吝啬的严肃将军,今天竟然喝了许多奶酒。
他坐在那张被鲜花和彩带装饰得有些俗气的长桌前,黝黑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那双常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柔软得像是被春风吹化了的冻土。
他的独臂搂着身旁那个穿着素白嫁衣的女人。
那衣裳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只是繁星镇上最好的裁缝用最白的亚麻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上面绣着简单的繁星纹样和几朵草原上才会开的野花。
库玛米看着她,就像看着整个世界。
唉,圣伊格尔的风总是比喀麻草原的柔和很多呢。
库玛米举着酒杯,对着身旁的新娘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姑娘……
不,现在应该叫她库玛米的妻子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格外明亮的笑容:
是吗是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有追问草原的风到底有多冷。
她只是这样笑着回应了他,就像四年前那个夜晚,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只是轻轻地为他包扎了伤口。
在修士的注视下,两人牵手,对着圣母像发表誓言。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圣伊格尔式婚礼仪式。
但库玛米在宣誓之前,做了一件让所有观礼者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弯刀。
那是莫德雷德在盐与蜜酒的仪式上亲手交还给他的喀麻弯刀。
将刀平举在胸前,刀面朝上,然后缓缓地将刀放在了圣母像的脚下。
那是喀麻人的礼节。
在最神圣的事物面前放下武器,意味着此生最高的敬意。
一个草原的野蛮人,将自己民族的礼仪,和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信仰,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揉在了一起。
没有人教他这么做。
这是库玛米自己想出来的。
婚宴设在繁星镇的广场上。
长桌从广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上面摆满了面包、炖汤、烤肉和各式各样的果干。
音乐声、欢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那是繁星镇许久没有过的热闹了。
那两个曾经在森林里差点被狼吃掉的小鬼。
现在已经是半大的少年了。
穿着崭新的衣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们跑到库玛米面前,叽叽喳喳地叫着父亲。
库玛米板着脸,用那只独臂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两个少年嬉皮笑脸地叫得更欢了,完全不怕这位在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血腥棱星。
库玛米实在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结果弄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看得旁边的诺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
……
…
婚宴散去后,暮色已深。
繁星镇的广场上还残留着宴席的余温,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爱丽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私下请库玛米来领主居所坐上一坐
这是为了感谢库玛米愿意在这个时机走出这一步棋。
库玛米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大半,但眉眼间残留的柔和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的独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坐姿却依旧笔挺如枪。
“爱丽丝殿下,我只是在追寻我自己的幸福。”
库玛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质感:
“不过此时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有些东西从我开始做表态,我们会少很多政治麻烦。”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库玛米的意思。
作为四棱星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作为喀麻出身却彻底融入繁星的标杆人物,库玛米的一举一动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
他娶圣伊格尔的平民女子,比任何一道政令、任何一场布道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那是人的故事。
任何想要挑拨民族矛盾的人,在面对这样一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话术变得苍白无力。
“只可惜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埃米尔。
是喀麻语中对领主的称呼。
但在库玛米口中,这个词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头衔。
“莫德雷德还在。”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是的,我的埃米尔还在。”
库玛米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沉默了片刻。
空气在那个片刻里凝固了,窗外的晚风停了一拍,仿佛连风都在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只不过……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埃米尔重回巅峰吗?”
库玛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是说在战场上那意气风发的埃米尔,还能回来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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