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繁星旧事(上)(2/2)
爱丽丝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她没有资格给出一个不确定的承诺。
那种把也许和应该挂在嘴边的安慰,不配出现在她和库玛米之间。
所以爱丽丝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这份信任。
用沉默,承认自己的无力。
最终,还是爱丽丝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实现莫德雷德所描绘的道路。”
库玛米站起身,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他用右手按在胸口,那是喀麻头马对自己埃米尔的最高礼节。
“是。作为莫德雷德家族的头马。无论前方是何险境,皆为此使命跨越。”
他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枪,但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又仿佛扛上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
……
…
当库玛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爱丽丝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烛火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还在等着她,那些让人头疼的政治博弈还在继续,那个老秃鹫的最新问询函还摊在桌面上散发着墨水的臭味。
但此刻,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只想去一个地方。
爱丽丝的脚步在领主居所的走廊里回响,穿过那些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了一楼尽头那扇永远半掩着的门前。
门没有上锁。
从来都没有上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点着壁炉,橘黄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融融的。
莫德雷德坐在那张靠窗的矮桌前。
准确地说,是趴在那张矮桌上。
他的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像是一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孩子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壁炉的火光映在那张脸上,将他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爱丽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曾经运筹帷幄、舌灿莲花、能把敌人气得吐血三升的男人,此刻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圈圈,时不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孩童般的轻笑。
那笑声很纯粹。
纯粹到让人心碎。
莫德雷德似乎发现了桌面上有一道细小的木纹裂缝,他用指甲轻轻地抠了抠,然后把手指放到眼前端详,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曾经闪烁着白色鉴定之光、曾经在战场上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
此刻干净得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水。
他看到了爱丽丝。
那一瞬间的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爱丽丝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一点点。
莫德雷德放下了手里正在抠的桌面裂缝。
他笨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磕在了桌腿上,踉跄了一下,但他完全不在意那阵疼痛。
他朝着爱丽丝走了过去。
那步态不稳,不协调,和他以前那种从容不迫的踱步完全是两回事。
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刻进骨髓深处的本能。
他走到爱丽丝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是温暖的。
和三年前那个幻影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爱丽丝感觉到那根熟悉的手指,又开始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
I
LOVE
U
一遍。
两遍。
三遍。
永远是同样的三个单词,永远是同样的笔顺,永远带着同样的、近乎于偏执的认真。
好像这是他灵魂中仅剩的、唯一还能完整运转的程序。
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所有的才华都散落了、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但这一行字却像是被焊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爱丽丝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睫毛在颤抖。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爱丽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库玛米结婚了,你知道吗?
莫德雷德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可能他现在不知道库玛米是谁。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了爱丽丝眼眶里打转的泪光,于是他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结果因为手指控制得不好,直接戳到了爱丽丝的鼻尖上。
爱丽丝被这一戳弄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鼻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啊……
她握住了那只乱戳的手,将它和另一只手一起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壁炉的暖光中,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誓约。
等道路实现了那天……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我会好好回答你的。
莫德雷德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力度变化——那双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于是他也跟着握紧了。
然后他又笑了。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初生婴儿看到阳光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爱丽丝看着那张笑脸,心中那根绷了数年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让她觉得,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她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继续在那根钢丝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
……
…
当爱丽丝轻轻关上那扇门,重新走在领主居所幽暗的走廊里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了。
她回到了那间堆满文书的战略室,坐下,拿起了羽毛笔。
笔尖触及羊皮纸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那份写给德法英皇帝的奏折的最上方,用极其端正的字迹写下了一行标题。
那是一个政治文件不该出现的、充满了私人情感的标题。
但她还是写了。
《致我们尚未抵达的明天》
随后,她划掉了它。
重新写上了属于政治家的标题。
《众星行省关于宗教事务的第七次申诉》
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爱丽丝的背影在烛光中一动不动。
夜很长。
但她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