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2/2)
许久许久。
久到果干全部吃完,久到手心里只剩下几粒细碎的盐渍。
神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这片寂静的神域中回荡了很远很远,像是一个苦思冥想了千年的学者,终于在某道无解的难题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吧。”
神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却又无比坦诚的认输。
“那么所谓的共识,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
祂顿了顿。
“好。我向你屈服。”
人性笑了笑。
那个笑容温暖而真诚,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再有分歧?”
神性重重地、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生硬而勉强,像是一个输掉了辩论赛的尖子生在评委面前被迫向对手致意。
“是的。”
人性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碎草和树皮,向着神性伸出了右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然而,神性并没有立刻伸手。
祂坐在原地,仰头凝视着人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海,也倒映着人性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但是。”
神性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那种刚才认输时的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忧虑的情感。
“毫无疑问,我在游历过程当中,听了德法英的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感悟。”
人性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但笑容淡了几分。
“人们总是命运的奴隶。”
神性缓缓说道:
“而莫德雷德的性格缺陷尤为明显。”
“莫德雷德过分的固执。并且对于某一个目标有偏执的追求。好听点说是坚韧不拔。”
祂抬起头,直视着人性的双眼:
“但是如果客观现实就是不允许一步走完一万年的旅程呢?”
“莫德雷德可能将这混乱时代的启蒙种子种下。但是这漫长的生长时间……”
神性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融进那片星光里:
“人是等不到它开花结果的。”
人性的手依然悬在半空。
“当作为人终将死去的那一刻。”
神性一字一顿:
“莫德雷德会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痛苦?”
橡树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这棵树也在为这个问题而叹息。
人性沉默了。
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在思考答案,而这一次的沉默,是在直面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一直不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稳得不可思议。
“应该会痛苦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逞强。
“种子种下了,却看不到它发芽。道路铺好了,却走不到终点。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而那个理想中的世界依然遥不可及。”
“这种痛苦……大概会伴随一生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历经了千百次自我质疑之后、依然选择坚持的倔强。
“不过痛苦也是人生的一环。”
“如果是德法英口中的那种命运。”
“我们作为莫德雷德……”
他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往前伸了几分:
“应该也要学会接受命运的所有幸运与不幸。”
神性注视着那只手。
注视了很久。
然后,祂笑了。
那是神性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是嘲弄,不是玩味,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式微笑。
而是一种——释然。
祂伸出手,握住了人性的掌心。
两只手紧紧相握。
………
……
…
合二为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波动。
只是两道身影,在那棵普通的橡树下,如同两滴水融入了同一条河流,自然而然地,化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左手。右手。
十根手指。
都在。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感觉。
完整了。
就在这一刻。
繁星破晓之地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颤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来自这片世界本身的、结构性的剧烈变动。
就像是一栋已经建好的大楼,突然失去了最关键的那根承重柱。
头顶的星海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原本安静悬挂的星辰出现了紊乱的轨迹,有几颗甚至开始暗淡、坠落。
脚下的大地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房屋和田野变得虚幻而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因为这片神域的主人做出了选择。
祂选择了不成为神。
这意味着这片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神域的世界,将失去被托举至众神域的资格。
它将不会成为永恒。
它将随着莫德雷德凡人生命的终结而终结。
至高天上。
安黛因率先收回了目光。
祂太疲惫了。
作为灰河旁的死神,祂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选择。
祂尊重一切选择。包括这一个。
佝偻的身影转过身去,镰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提灯的光芒渐渐隐入了午夜的深处。
塔罗斯紧随其后。
那被锁链束缚的、没有皮肤的身躯在黄昏的余晖中缓缓转身。
祂没有叹息,因为祂早已习惯了苦难,也早已习惯了目睹旁人做出令自己痛苦的选择。
锁链拖曳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了黄昏的尽头。
唯独纳多泽。
祂驻足了。
在那清晨的光芒中,这位永远带着泪痕的圣母,用那双哭红了的、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越过了无尽的虚空,注视着那棵橡树下的身影。
许久。
“莫德雷德。”
祂的声音如同清晨的露水滴落在花瓣上,轻柔到几乎听不见:
“你为何要做出与卡莉一样的选择……”
橡树下的莫德雷德抬起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世界壁障,与那双含泪的眼睛对视。
祂的声音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母亲看着执拗的孩子时才会有的叹息。
“不过既然是你们的选择的话,想必有他的道理。”
纳多泽收回了目光,那双泪眼最后在清晨的光芒中闪烁了一下。
“那么就这样吧。如有需要,念诵我的圣词吧。”
祂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应该说如有需要,你念诵任意一位的圣词吧。像你这样的人,我们必然会回应。”
橡树下,莫德雷德微微欠身,以一个凡人对神明最朴素的敬意,轻声回答:
“感谢你,纳多泽圣母。”
他直起身,那双重新变得温暖而鲜活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属于人间的、带着果干酸甜味的笑意:
“谢谢。但已经不需要了。”
纳多泽注视了他最后一瞬。
那双永远流泪的眼睛里,泪水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一些。
但祂没有再说什么。
“祝你好运。”
清晨的光芒缓缓散去。
至高天上众神域,三道神明的目光全部收回。
繁星破晓之地中,只剩下了莫德雷德一个人。
他站在那棵普通的橡树下,抬起手,慢慢地扯下了缠绕在脸上的、那条沾满了血迹与汗渍的纱布。
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了
左眼回来了。
那只曾经空洞的眼眶中,一颗清澈的、带着人间温度的瞳仁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莫德雷德将那条染血的纱布捧在掌心。
所有超越性的神力。
那些属于半神的、足以改写规则的、能够让凡人死而复生的庞大力量。
在这一刻全部凝聚在了这条不起眼的布条之上。
它开始发光。
幽蓝色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从纱布的每一根纤维中透出来,照亮了莫德雷德的脸庞。
然后,他轻轻地,将它揉碎了。
“沙沙沙……”
纱布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般飘散在这片正在崩塌的神域中。
那些光点升腾、飞舞,融入了摇摇欲坠的星海之中。
繁星破晓之地最后颤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安静地消散。
那些房屋、田野、河流,那些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美好景象,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如同晨雾般散去,只留下了无尽的、温暖的、属于破晓时分的金色光芒。
莫德雷德站在这片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回到了繁星镇的广场上。
他手中轻轻飘着三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字眼。
“莫妄德”
“我找回了我的名字……真好。”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重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