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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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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镇的广场上,一根根粗壮的木桩被竖了起来。

彩带从顶端倾泻而下,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飘舞,五颜六色的绸缎与鲜花编织的花环交相辉映,将整个广场装点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莫德雷德站在领主居所的门廊下,手里捏着一颗果干,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根挂满了彩带的木桩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根木桩的形制,和床岛上的五月柱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粗细,同样被剥去了树皮,只留下白生生的木质,同样在顶端系着层层叠叠的彩色绸带。

脑海中的画面如同被人掀开了盖子的腐水。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

猩红色的沙滩,碎裂的盾牌,被五月柱拍得稀烂的肉泥,那些权贵像被踩扁的虫子一样在白沙上抽搐、挣扎,骨骼被碾碎的声音混杂着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将那根沉重的木柱扛在肩上,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些蓝血杂碎的。

每一下都带着地动山摇的轰鸣。

每一下都溅起一蓬又一蓬令人作呕的血花。

铁箍上沾满了发黑的肉屑,彩带被浸透了血水,在夜风中黏答答地贴在柱身上,再也飘不起来。

那个夜晚的五月柱,是蘸满了鲜血的行刑棒。

莫德雷德将手里那颗果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嚼。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将那股幻觉般涌上喉头的铁锈味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不是床岛。

这里没有碎裂的骨头,没有溅在丝绸上的脑浆,没有那些穿着华服的畜生在黑暗中像野猪一样四处乱窜的丑态。

这里只有孩子们绕着木桩追逐嬉闹的笑声,只有妇人们一边编着花环一边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的温柔嗓音,只有铁匠老哈里端着一大杯麦酒从人群中挤过来、冲着谁都不认识的人大喊干杯的粗犷豪迈。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烤肉的油香、蜂蜜蛋糕的甜腻、新鲜麦酒泡沫的微苦,以及从花环上飘下来的、属于初夏野花的清淡芬芳。

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作呕的气味。

只有令人安心的、如同壁炉般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

莫德雷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一直绷着。

………

……

庆典的气氛在入夜后达到了顶峰。

广场上燃起了篝火,火焰将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乐师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把走了调的鲁特琴。

镇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粗犷而毫无章法,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一群人手拉着手在原地蹦。

里克老爷子。

如今恢复了壮年体魄的里克,正被几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拽进了舞圈里。

库玛米站在篝火的边缘,那条失而复得的左臂正紧紧地搂着他妻子的肩膀。

两个继子在人群中疯跑,时不时回头冲他做个鬼脸。库玛米板着脸瞪他们,但那只新生的左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身旁的女人又揽近了一些。

诺兰端着一杯酒,站在篝火的另一侧,正和几个从月夜赶来的哨兵碰杯。

腰间那把老弩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淡的木色光泽,他的笑容比火焰还要明亮。

莫斯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混进了那群抢糖果的小孩堆里,这会儿正掰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蜂蜜饼。

泥芙洛女士麻利地将一盘又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长桌。

热闹,太热闹了。

莫德雷德无论在成为半神之前还是之后,都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

当庆典初期的高潮渐渐退去,莫德雷德离开了庆典的中心。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或者说,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没有注意到。

这些跟了他多年的人,太了解他的性子了。

莫德雷德绕过了领主居所的侧墙,在广场边缘的一处阴影里找到了一张被人遗忘的长椅。

长椅的木头已经有些发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他靠了上去,将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从怀里摸出那袋果干,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篝火摇曳的光影,投向了远处繁星镇城墙的方向。

那扇沉重的木门和石砌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得很清楚。

半神的视力虽然已经褪去了,但他这双重新变得完整的眼睛,依旧能在黑暗中捕捉到足够多的细节。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在广场上。

他知道她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也知道她不会太慢。

但他还是在等。

耐心地,安静地,就像以前那些年里,她在壁炉旁等他回来一样。

这一次,轮到他等了。

远处的篝火将他半边脸映成了暖橘色,另外半边则沉在长椅的阴影里。

他嚼着果干,看着城墙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变得很慢。

又好像很快。

………

……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那脚步沉稳而不急不缓,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极轻,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这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身体也会本能地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

莫德雷德没有转头,只是从果干袋子里又拈了一颗。

基利安坐到了他身边。

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决死剑士大师只是安静地在长椅的另一端落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昵。

恰到好处。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乐师走了调的鲁特琴声混合着人群的欢笑,被夜风裹着送过来。

基利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石麦面包。

那面包看起来硬得能砸死人。

表皮烤得焦黑,内里却是密实的灰褐色,散发着一股粗粝的、带着石碾磨过的谷物特有的质朴气息。

基利安用那双在无数次战斗中从未颤抖过的手,不紧不慢地将面包掰成了两半。

断口处露出了粗糙的气孔,像是一张被撕开的旧地图。

然后他从腰间摘下一只小皮囊。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果香和橡木桶陈酿特有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

繁星的特产……繁星私酿。

“繁星人就得喝这个。”

基利安将酒液缓缓灌入面包内部那些粗大的气孔中。

石麦面包贪婪地吸收着酒液,原本干硬的内里变得湿润柔软,面包的麦香与葡萄酒的果香在这个过程中彼此渗透,融合成了一种质朴却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

咀嚼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莫德雷德看了看他的吃法,挑了挑眉。

“基利安。”

“嗯。”

“你也不习惯这么热闹的氛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基利安咽下嘴里的面包,没有否认。他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些围着篝火手舞足蹈的人群,那双常年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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