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也许存在更为理性的抉择(2/2)
阿尔贝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道:
“用莫德雷德的话来说——就是帝国不会开历史倒车。”
“对对对!”
德法英猛地一拍桌子,那声脆响在暮色沉沉的书房里炸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就是这个意思!历史倒车!说得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两声叹息在书房里交汇、重叠,如同两条疲惫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苦涩的海。
“还是老了。”
德法英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以前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说清。现在倒好,连个词儿都想不起来了,还得靠别人提醒。”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那脆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所以我得趁现在还想得明白事情,赶紧多做一些。”
他坐直了身体,那条因衰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又挺了起来,虽然不如当年那般笔直如枪,但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
……
…
“好了,说回来。”
德法英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果决。
“但是如果我的儿子,是通过那一群想接着在自家领地又听调不听宣的大领主们扶持上来的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做的许多努力,就会开历史倒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比书房里任何一件摆设都要沉重。
德法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从那些盘踞在帝国各地、如同蛀虫般啃食着国家根基的旧贵族手中,一寸一寸地夺回权力。
那些血淋淋的清洗、那些步步为营的政治博弈、那些在深夜里签下的一道道密令。
全部都是为了将这个松散得如同一盘散沙的帝国,捏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令行禁止的国家。
而如果他的儿子被那些旧势力扶上王座。
他们会用一个傀儡皇帝作为遮羞布,将德法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成果一夜之间打回原形。
权力会重新流散到那些大领主的手中,帝国会再次变成一个名义上统一、实际上各自为政的松散联盟。
所有的血,都白流了。
阿尔贝林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明白您的意思了。”
她看着德法英的眼睛,目光中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
“我很快就会去边境。”
德法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鹰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虽然那感激被他掩饰得极好,但还是被阿尔贝林捕捉到了。
“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对自己最信任的人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歉疚。
“我不辛苦。”
阿尔贝林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命苦。”
德法英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介于好笑和心酸之间的声音。
“两倍薪水。”
“二十倍薪水我都嫌命苦。”
阿尔贝林毫不犹豫地回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般的控诉。
德法英的脸板了两秒,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快去干活,阿尔贝林!”
“是~”
阿尔贝林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尾音,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是一个被家长催着去做功课的叛逆少女。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德法英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阿尔贝林笑得也很轻,帽檐下那双永远锐利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泪痣在笑意中微微跳动,那张冷艳的脸上难得地绽放出了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仿佛时间倒流了几十年。
仿佛他们不是站在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央,而是回到了圣伊格尔历918年的那个起点。
一个还没有登上王座的野心家,和一个还没有成为夜莺的年轻女子。
两个同样精神矍铄、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站在帝国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相视而笑,然后一起抬脚,踏进了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荆棘丛中。
那般精神矍铄。
那般意气风发。
笑声在暮色中渐渐散去。
阿尔贝林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至高王宫那迷宫般的深处。
………
……
…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窗外的帝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大地上倒映的另一片星空。
德法英没有叫人来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城市,嘴角残留着方才那个笑容的最后一丝余温。
然后那余温也散了。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的话。
“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如果就这样能放下权力的话,算不算一个更为理性的决定?”
“呵呵……”
“莫德雷德啊,假如你要实现你的新国度,那么我要实现我的统一的国度。为什么我感觉这是看起来冲突,而实际上是并不冲突的事情呢。”
“我怎么感觉是一个阶段到下一个阶段中间的事情。现在这完全我看不过眼的是古典分封。我要到达的是君主封建制,似乎你要到达的地方比我的更远,但你好像……”
突然德法英有些卡住了,他有些烦躁的拍了拍自己衰老的脑袋,随后原本很清晰的思路突然就有些浑浊。
最后长叹一口气。
终究是不了了之。
“存在吗?更为理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