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铁爪与同血(上)(1/2)
边境别墅的厅堂里,壁炉烧得很旺。
但那股暖意似乎穿透不了石墙上经年累月渗出的寒气,只能在火焰周围挣扎出一小圈微弱的暖域,像是一座孤岛。
普奥曼-达-伊格尔端坐在主座上。
他的坐姿很端正。
这是德法英亲手教他的姿态。
“坐在高处的人,必须让所有仰望你的人相信,你值得被仰望。”
他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漫不经心,仿佛在教一条猎犬如何端正地坐在主人脚边。
普奥曼的面容继承了德法英年轻时的大部分轮廓。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但那些线条在他脸上组合出来的效果,却像是一幅被临摹过的画。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像父亲那双鹰眼般凌厉逼人,倒更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得清底下的东西,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厅堂的四角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帝国骑士。
板甲在壁炉的火光下反射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每一个人都如同一尊铸铁雕像般纹丝不动。
他们的面甲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呼吸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轻。
这些都是普奥曼的亲卫。
不是帝都皇宫里那些礼仪性质的仪仗骑士,而是真正在与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冲突中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
每一个人的甲胄上都能找到被修补过的凹痕和划痕。
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在这八尊铁塔的注视下。
瑞达克侯爵站在厅堂的中央,不卑不亢。
深灰色的侯爵礼服剪裁得体,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的丝质领巾,领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家族胸针。
那枚胸针的造型是一只蜷缩的蜘蛛,蜘蛛眼处镶嵌着两颗针尖大小的红宝石。
他的手旁边的那张小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木匣。
匣子不大,也就巴掌长短,用上好的黑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
匣子没有上锁。
因为它不需要锁。
能打开它的人,此刻就坐在对面。
而匣中之物。
那是瑞达克侯爵的命匣。
上位者的命匣。
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命匣就是他们的命门。
只要将命匣捏碎,无论那个上位者身在何方、拥有多强的力量,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将命匣交到别人手里,等同于将自己的生死彻底让渡出去。
这是上位者所能做出的最极端的效忠方式。
普奥曼看着那只木匣,目光复杂。
他在今天之前,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在帝国旧贵族圈子里颇有声望的瑞达克侯爵,居然是一个上位者。
这个认知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
这个上位者,将命匣双手奉上。
这意味着什么?
普奥曼的政治嗅觉虽然比不上他那位暴君般的父亲,但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忠诚。
每一份看似无条件的效忠背后,都藏着一张等价的账单。
瑞达克侯爵想要的东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普奥曼端坐在主座上,审视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瑞达克侯爵那张体面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
“尊贵的普奥曼-达-伊格尔殿下。”
瑞达克侯爵微微欠身,那个动作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恭敬得无可挑剔,却又绝不卑微。
“正如您所说的那般。皇权的争斗必然是生死的。”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像是一位老练的朗诵者在念一段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
“很庆幸,您将那些多余且不必要的感情排斥于外,可以向您那暴君般的父亲伸出利刃。”
暴君般的父亲。
这个称呼从瑞达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那八名骑士中,有两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武器的柄。
瑞达克侯爵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到好处的蛊惑:
“只需要在成功之后,善加经营出一个强大的帝国。弑父之名,甚至可以成为美称。”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蛇瞳直视着普奥曼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意味的微笑。
“您将会成为伟大的圣伊格尔新皇帝。”
厅堂里安静了三秒。
壁炉里的柴火爆出一声脆响,火星飞溅。
然后普奥曼开口了。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有些懒散。
“我和我那伟大的父亲一样,是个注重实际的人。”
“我该如何称呼你。”
普奥曼的目光从那只黑檀木匣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瑞达克的脸上。
“瑞达克侯爵。”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上位者……”
又停顿了一下。
“大牧首。”
最后的词语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大牧首。
这个称号在上位者联盟的体系中意味着什么,普奥曼在今天之前一无所知。
但瑞达克侯爵在主动交出命匣之前,已经将自己在联盟中的身份和头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这位大皇子。
那是表忠心的一部分。
将底牌全部摊开,意味着:我已经没有任何隐瞒了,我的命都在你手里。
瑞达克侯爵再次欠身。
“您称呼瑞达克侯爵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而恭谨。
“上位者联盟将作为您的隐藏助力,帮您夺取王位。”
他直起身,那双蛇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只需要您重新实施先王的政策即可。”
先王的政策。
这四个字落入普奥曼的耳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普奥曼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沉了下来。
“我爷爷实施的那些东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的意思是被我父亲赶下王位的那个可怜虫实施的东西。”
“他不过是个平庸的皇帝。”
瑞达克侯爵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弯曲的弧度极其细微,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普奥曼注意到了。
“正是。”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尊贵的普奥曼-达-伊格尔殿下。”
普奥曼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叠在腹前,目光越过瑞达克侯爵的肩膀,投向了壁炉中那团正在缓缓收缩的火焰。
他看着眼前这位上位者。
这个既是帝国领地侯爵、又是上位者联盟大牧首的家伙,此刻正以一种无懈可击的恭顺姿态站在自己面前。
命匣已经交出。
底牌已经摊开。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很难想象,普奥曼在心中对自己说。
为了表示忠诚,这位上位者竟然将命匣直接交给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檀木匣。
匣盖半开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散发着幽暗光泽的暗绿色宝石。
那就是上位者的命匣。
只要他拿起来,然后手指稍稍用力。
咔嚓。
一切就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生杀予夺,即便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也很少能享受到。
但普奥曼没有被这种权力感冲昏头脑。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瑞达克侯爵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于冷漠的打量。
“我并不觉得我的父亲做的事情,和我爷爷有什么不同。”
普奥曼的声音平静如水。
这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一把探针他想看看瑞达克会如何接招。
瑞达克侯爵的反应极快。
快到几乎是在普奥曼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就已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恰到好处的急切:
“不不不,德法英殿下做的事情,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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