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铁爪与同血(上)(2/2)
他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动作优雅而自然,像是在宴会上为贵客让出一个更好的视角。
“您知道帝国的维系,依靠的是什么吗?”
普奥曼挑了挑眉。
他不喜欢别人用反问句来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依靠开明的政治,强大的军事力量,以及羽翼大公们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只有在提到父亲时才会出现的隐晦苦涩。
“还有我父亲那一般强大的能力。”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
“对。”
然后他摇了摇头。
“又不完全对。”
这种先肯定再否定的话术,是所有游说者最常用的套路。
先让你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然后再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引导你走向另一个方向。
普奥曼知道这是套路。
但他依然在听。
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上位者到底准备把他引向哪里。
“本质并不复杂。”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了。
变得更低沉,更缓慢,像是一个老教师在向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揭示某种被世人忽视了太久的真理。
“帝国的维系,只依靠着两样东西!”
“铁爪与同血。”
厅堂里安静了两秒。
“铁爪与同血?”
普奥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的探询。
“是的。”
瑞达克侯爵的眼瞳在壁炉的火光中微微闪烁。
“铁爪与同血。”
他再次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然后缓缓直起身来,开始了他真正的游说。
“您看,这就是所谓的帝国维系的本质。”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平稳、深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各个封地上的大领主,实际上在封地上与皇帝无异。
甚至皇帝的命令,不如这些大领主说话好使。”
“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风俗,拥有自己的血统,拥有自己的执行法。”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叙述一个古老而美好的传统。
“虽然看起来对帝国有所伤害。但这才是维持帝国本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您的父亲,是个精明的暴君。”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厅堂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他正在通过他的能力,使得他的暴政得以通行,也就是收回这种维持帝的特权。”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腔调。
“他违背了事实的本质。”
普奥曼沉默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继承了德法英轮廓却缺乏德法英神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普奥曼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帝国的治理需要什么?”
瑞达克侯爵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克制在体面的范围之内。
“就是需要这些拥有自己独立权的,像一个个小王国的大领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瑞达克侯爵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于怀念的柔情,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种政治制度,而是某种已经失落了的、美好的旧日图景。
普奥曼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瑞达克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壁炉中那团已经快要燃尽的火焰上。
火焰很小了,但还在挣扎。
“哦——”
普奥曼拉长了尾音,那个“哦”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滚出来的石子。
“那么作为皇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瑞达克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更厚的冰。
“该如何制约这些猖狂的大领主?”
普奥曼将它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抵在了瑞达克侯爵那套完美论述的软肋上。
如果帝国的本质就是一群独立的小王国。
那皇帝是什么?一个摆设?一个吉祥物?一个被那些大领主们供在高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盖章签字的橡皮图章?
普奥曼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自己又不是蠢货。
这不是什么帝国的本质。
这是旧贵族们想要回到过去那种“皇帝管不了我,我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了算”
的好日子。
而瑞达克侯爵……或者说他背后的上位者联盟。
想要的,就是一个足够“平庸”的皇帝。
一个不会像德法英那样伸出铁爪来掐住他们脖子的皇帝。
一个傀儡。
普奥曼此刻已经很想把那只黑檀木匣里的命匣捏碎了。
然后把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上位者的脑袋割下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帝都,摆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但他没有。
他按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将它压进了胸腔的最深处。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比杀掉瑞达克更重要的事。
瑞达克侯爵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敢将命匣双手奉上。
这意味着,联盟对他已经进行了长期的、深入的评估。
他们认为他值得拉拢。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认为他足够“平庸”,足够好控制。
这个认知让普奥曼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看扁了的愤怒。
而是因为属于政治动物的清醒。
如果他现在就杀了瑞达克,确实能除掉一个上位者。
但联盟的其他成员会瞬间缩回暗处,重新隐藏起来,从此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而如果他暂时忍耐。
他就能顺着瑞达克这条线,将整个上位者联盟的网络、成员、据点,一点一点地摸清楚。
就像父亲教他的那样。
“猎鹰不会在看到第一只兔子的时候就俯冲下去。它会在高空盘旋,直到看清整片草原上所有的洞穴。”
普奥曼决定继续听下去。
他将杀意收回,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瑞达克侯爵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位大皇子内心那场惊涛骇浪般的角力。
他将普奥曼的沉默理解为了犹豫和动摇。
这恰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反应。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德法英陛下能实施他的暴政的原因,在于他的能力。”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循循善诱。
“如果换一个平庸的君王,会怎么样?”
“那他早就被其他的旧贵族给逼下台了。”
普奥曼毫不犹豫地接道。
这个回答太快了,快到大皇子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料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判断会如此果断。
“那么殿下,这就是关键。”
瑞达克侯爵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在这种距离敏感的政治对话中,意味着他正在试图拉近心理上的距离。
“一个不像德法英陛下那般,拥有让整个时代为之侧目的才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嗯,也许我该换一个词。‘平庸’有些太伤害历史上那些兢兢业业、却碌碌无名的皇帝与国王了。”
“我们姑且称之为一名正常的皇帝。”
这种自我纠正的小动作,做得恰到好处。
“一名正常的皇帝该如何长治久安地统治如此大的帝国?”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如同丝线般轻柔,却又如同鱼钩般精准。
普奥曼内心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问题本身触及到了一个他在深夜里反复思考过、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的困境。
他不是德法英。
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没有父亲那种一人之力就能镇压整个帝国的恐怖才华,没有那种让所有人都又恨又怕、却不得不臣服的霸道气场。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上了那张王座。
他该怎么做?
靠什么来维系这个庞大的、内部矛盾重重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