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铁爪与同血(下)(2/2)
“第一,暴力。”
他的声音干脆而简洁,没有任何修饰。
“例子很简单。土匪。”
他的目光变得尖锐。
“土匪可以通过刀剑,逼迫可怜的农夫交出他们的谷子。
农夫不愿意交?无所谓。刀架在脖子上,愿不愿意都得交。”
“这就是暴力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不需要认同,不需要合法性,只需要……”
他将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力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信仰。”
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近乎于虔诚的模仿。
“纳多泽教会。
修士们通过传播纳多泽的福音,让大家相信纳多泽。
让农夫心甘情愿地为教会捐赠,每周雷打不动地到教堂礼拜。”
他微微侧头。
“没有人用刀架在农夫的脖子上。但农夫依然交出了他的谷子。”
“因为他相信。”
“这就是信仰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
它不需要暴力,只需要认同。”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资源。”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商人。
用金钱购买农夫手中的谷子。
农夫用谷子换到了金币,可以拿去买布匹、买农具、买一壶让他在冬夜里暖暖身子的劣质啤酒。”
他摊了摊手。
“双方自愿交易。农夫让渡了谷子,商人让渡了金币。”
“这就是资源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它不需要暴力,不需要信仰,只需要等价交换。”
三根手指全部竖起,在火光中投下了清晰的影子。
“暴力。信仰。资源。”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缓缓合拢。
“这就是权力的三大来源。而一旦拥有了权力。”
“资源就会向有权力者倾斜。”
普奥曼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开始真正理解瑞达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同血。”
瑞达克侯爵将目光投向普奥曼,语气变得缓慢而郑重。
“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那套体系。”
“它解决的是三大来源中的第二个。”
他将手放在胸口,重复了那个动作。
“信仰。”
“当所有的领主都通过血脉的纽带与皇帝连接在一起,当家庭的概念深入到每一个人的骨髓当中,当维护皇帝等同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逻辑被所有人接受。”
他顿了顿。
“这就是属于领主们共同扶持的信仰。”
“不是对神的信仰。”
“而是对这套秩序本身的信仰。”
普奥曼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
但瑞达克看到了。
“那么接下来。”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方才那种温和的教诲式,变成了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我们就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他竖起的那三根手指中,只留下了第一根。
“暴力。”
那根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
“皇帝作为大家长,需要威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幽默般的趣味。
“会挥舞藤条的父亲,在家里才是有威严的。”
普奥曼闻言,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
快到连瑞达克侯爵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
但它确实存在过。
也许是因为“挥舞藤条的父亲”这个比喻,让他想起了德法英对他的某些童年“教育”。
“因此……”
瑞达克侯爵将那根手指收回,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
“皇帝要做的,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锻打出来的。
“一支直属于皇帝、只听从皇帝号令的铁军。”
“它不需要多庞大。”
“但必须足够锋利。”
“锋利到让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家庭成员’在抬起头之前,就能清楚地意识到。”
他蜘蛛瞳的在火光中收缩成了两条极细的金线。
“脖子上会落下什么。”
厅堂里的空气绷紧了。
那八名骑士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沉重了几分。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重新竖起。
“因此。”
第一根手指弯下。
“铁的爪牙——解决暴力。”
第二根手指弯下。
“共同的血脉——解决信仰。”
第三根手指弯下,五指合拢成拳。
“而一旦掌握了暴力与信仰——”
他将拳头缓缓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张开。
“最终,权力者将同时掌握三大权力的来源。”
最后话语如同四记沉闷的钟声,在厅堂中回荡。
普奥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覆盖在灰蓝色虹膜上的薄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某种东西从冰层之下顶了上来,正在试图破冰而出。
建立强大的军队。
这一点……
恰恰是普奥曼唯一自信的地方。
作为帝国的边境王子,他已经在与迪尔自然联邦接壤的前线驻守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连军营里的老兵油子都不怎么瞧得上的皇子,到如今这个让边境数十个小国无不俯首称臣的铁腕指挥官。
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指挥过无数次。
伏击战、围城战、遭遇战、追击战、防御战、攻坚战。
那些边境的小国国王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
即便是迪尔自然联邦的正规军越境而来,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的军队,他亲手打造的、浸透了他十二年心血的军队。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那才是他在这个处处不如父亲、处处被父亲的阴影笼罩的人生中,唯一一块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领地。
这种认知在他的心底翻涌着,如同地底的岩浆找到了一个出口。
瑞达克侯爵看着普奥曼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克制、很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认可,又没有越过臣子对主君的礼节边界。
但那双蛇瞳深处的光芒,却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终于看到鱼漂沉入了水面以下。
普奥曼什么都没有表示。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他只是坐在那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壁炉中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柴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开来,跌入灰烬之中,激起一蓬明灭不定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空中飞舞了片刻,随后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回归黑暗。
沉默持续了太久。
久到那八名骑士的肩膀都开始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久到壁炉中的火焰从旺盛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微光。
然后普奥曼开口了。
“瑞达克。”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对话,倒像是在吩咐仆人明天的早餐要多加一碟咸肉。
“你应该不用回你的领地了吧?”
瑞达克侯爵微微一怔。
八名骑士的手同时动了。
甲胄内侧的锁链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八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握住了各自的武器,长剑的柄、战斧的杆、战锤的把。
他们理解的意思是。
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说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话,大殿下终于要当场处决他了。
最近的那个骑士甚至已经将剑身无声地抽出了半寸,锋刃在壁炉残余的火光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瑞达克侯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上位者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就计算好了三条退路。
融入阴影、击碎窗户、或者用言之丝线操控骑士互相残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赌。
赌他对普奥曼的判断没有错。
“你领地的事务,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地方和我说。”
普奥曼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甚至有些慵懒的语调。
“把你的领地安顿好之后。”
“你就别回去了。”
骑士们的手攥得更紧了。
领头的那个骑士已经将剑完全抽了出来,剑尖压低,指向瑞达克侯爵的方向,只等最后的命令。
直到。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贴身顾问和首席顾问,在我身边。”
普奥曼的声音在这句话上稍稍加重了分量。
不多。
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牧首。”
那最后的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所有的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凝固、碎裂、消散。
瑞达克侯爵缓缓直起身。
他将右手放在左胸口。
“很荣幸为您提供服务。”
“我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