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断源绝水(2/2)
但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忽然跪倒,抱着丁奉的腿哭嚎:“将军!行行好吧!我孙子才三岁,两天没喝水了,快不行了!求您给口水吧!”
丁奉低头看去,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面色发青,嘴唇干裂,已经昏迷。
他心中一动,但想到军令,硬起心肠:“每人每日一瓢,这是死令。让开!”
“将军!”老妇人磕头如捣蒜,“我不要多,就一口!一口就行!救救孩子吧!”
周围百姓都看着,眼神复杂。
丁奉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水囊——那是他作为将领的特供,每日一囊净水。他倒出小半碗,递给老妇人。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老妇人千恩万谢,小心地喂给孩子。
然而这一举动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他凭什么有水!”
“当官的就有水喝,我们就要渴死!”
“抢啊!”
人群再次暴动!这一次,他们冲的不是水井,而是丁奉和他的亲兵!
“保护将军!”副将急呼。
亲兵们举盾结阵,但百姓太多,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抢走了丁奉的水囊,有人去扒亲兵的装备,场面彻底失控。
“放箭!”丁奉双目赤红。
箭雨落下,冲在最前的人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他们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丁奉咬牙,他知道,今日若不立威,以后就无法维持秩序了。他挥手下令:“亲兵队!冲锋!凡持械者,杀!凡抢水者,杀!凡冲击军阵者,杀!”
三百亲兵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处,血肉横飞。百姓虽然人多,但无组织无兵器,很快被屠杀。
当混乱平息时,井台前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血水混着泥水,染红了整片地面。
丁奉站在尸堆中,浑身浴血。他环视四周,幸存的百姓惊恐地看着他,无人敢言。
“传令,”他的声音冰冷,“今日参与哄抢者,全部斩首示众。首级悬于井台,以儆效尤!”
三十七颗人头被砍下,挂在竹竿上,插在井台四周。风一吹,人头晃动,像一串串恐怖的灯笼。
从此,再无人敢抢水。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消息传到宫中时,孙权正在用午膳。
“禀主公,南门外百姓抢水,丁奉将军斩杀三十七人,已悬首示众。”内侍战战兢兢地禀报。
孙权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继续夹菜。他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虽不奢华,但在围城时期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每道菜都用了净水烹制。
“知道了。”他淡淡说,“告诉丁奉,做得对。非常时期,当用重典。”
用完膳,孙权在张昭陪同下去“巡视民情”。
他们来到西城一处供水点。这里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破碗破罐。轮到发水时,士兵舀起一瓢浑水——那是从快要干涸的井底刮来的,浑浊发黄,还漂着杂物。
一个老妇领了水,小心翼翼捧着,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水全洒了。她趴在地上,用手去捧泥水,一边捧一边哭。
孙权走过去,亲自扶起老妇。
“老人家,受苦了。”他声音温和。
老妇抬头,见是吴侯,吓得就要跪。孙权拦住她,解下腰间水囊——那是出门前特意准备的,装的是普通井水,虽不干净,但比泥水强。
“这个给你。”他将水囊递给老妇。
“主公不可!”张昭连忙劝阻,“您自己也要……”
“无妨。”孙权摆手,又对周围百姓说,“诸位乡亲,朕知道你们苦。但请相信,这苦难是暂时的。朕与你们同甘共苦,绝不独享!”
说罢,他走到水桶前,舀起半瓢浑水,当众一饮而尽!
“主公!”百姓们感动涕零,纷纷跪倒,“主公保重啊!”
“吴侯万岁!”
孙权抹去嘴角的水渍——那味道确实令人作呕。他强忍着不适,又说了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这才在张昭搀扶下离开。
一回到宫中,孙权立刻冲进侧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快!拿水来!”张昭急呼。
内侍捧来清水,孙权漱了口,又连喝三杯,才缓过气来。
“主公,您这是何苦……”张昭叹息。
孙权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子布,你看到那些百姓的眼神了吗?他们信朕,敬朕。朕若不这样做,人心就散了。”
“可是您的身体……”
“身体重要,还是江山重要?”孙权苦笑,“况且……”他指了指殿角的水缸,“朕这里还有十缸净水,够喝三个月。那些泥水,偶尔喝一次,死不了人。”
张昭默然。他知道主公说得对,但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当夜,孙权沐浴——用的是窖藏净水。沐浴后,他饮着清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子布,”他忽然问,“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朕?是写朕与民同苦,还是写朕虚伪做作?”
张昭低头:“老臣不知。”
“朕自己知道。”孙权自嘲一笑,“朕就是个虚伪的人。但乱世之中,不虚伪,怎么活?不虚伪,怎么守得住这江山?”
他放下茶杯,望向北方——那是建业的方向。
“再撑十日。十日后,若还无转机……”他没有说完,但张昭明白。
十日后,便是逃亡之时。
而在城外,徐晃站在新筑的大坝上,望着下游干涸的河床,对副将说:“传令,继续加高坝体。我要让秣陵城,一滴水都得不到。”
水是生命之源。
断了水,就断了生机。
秣陵城,正在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