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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暗渡陈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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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湖。

陆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城墙垛口。那个皇家苑囿,那个孙策当年最爱游猎的地方,那个有一口深井的望仙台……

他全都知道。

七年前,他刚接任大都督时,孙权曾带他游玄武湖,半醉间指着望仙台笑道:“伯言可知,那里有条密道,是兄长当年所修,直通城外。他说,若有一日江东不保,孙氏子孙可从此道逃生,留得血脉。”

当时陆逊只当醉话。如今想来,句句是真。

“都督,”朱据声音更低,“要不要派人去玄武湖……”

“不必。”陆逊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城内。炊烟稀疏,街道冷清,这座曾经繁华的江东都城,如今已如垂死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

“传令。”陆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调蒋钦守东门,潘璋守南门。告诉他们……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斩。”

朱据一震:“都督,这是……”

“照做。”陆逊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另外,从我的亲卫中挑选五十死士,配双马,备足干粮箭矢。今夜子时,在都督府待命。”

“您要出城?”朱据惊道。

陆逊没有回答。他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许久,他才轻声说:“主公要走了。”

这话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朱据扑通跪下:“都督!您……您不随主公走吗?!”

陆逊摇头,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是江东大都督。”他说,“我的位置,在城头,在军中,在……该在的地方。”

他扶起朱据,替他掸了掸肩甲上的灰尘:“去吧,传令。记住,今夜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守住城门。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朱据红着眼眶,重重叩首,起身离去。

陆逊独自留在敌楼上。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柄插在城墙上的断剑。

他想起周瑜临终前的话:“伯言,江东交给你了。”

他想起接过都督印绶那日,在周瑜灵前立誓:“逊必竭尽全力,保江东安宁。”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鄱阳湖的血战,濡须口的烽烟,秣陵城头的死守……

“公瑾,”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墙,轻声说,“逊……尽力了。”

风过城头,无人应答。

三月二十日,暮。

承运殿最后一次升起灯火。

烛光照着殿中文武的脸,每一张都憔悴、绝望,却又带着某种最后的庄严。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朝会了。

孙权身着全套冕服,头戴十二旒冠,端坐御座。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诸卿。”他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三日期限将满,朕已有决断。”

殿中落针可闻。

孙权缓缓站起,从御座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殿中。冕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自先兄讨逆将军创业以来,孙氏据江东已二十有八载。”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承父兄基业,本欲保境安民,与天下英雄共扶汉室。然天命不佑,时运不济,致有今日之困。”

他停下脚步,环视群臣。目光从张昭、顾雍、陆逊、诸葛瑾……一张张脸上扫过。

“北军六十万围城,粮尽援绝,此朕之过也。”孙权忽然躬身,向群臣一揖,“累诸卿与朕同困于此,累江东子弟血染疆场,朕……愧对先兄,愧对江东父老。”

这一揖,让许多人红了眼眶。

“然!”孙权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孙氏子孙,可战死,不可屈膝!江东子弟,可玉碎,不可瓦全!”

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是孙策留下的古锭刀——高举过头:

“朕誓与秣陵共存亡!与诸卿共存亡!与江东共存亡!”

剑光在烛火下凛冽如霜。

“陛下万岁!”周泰第一个跪倒,声音嘶哑。

“陛下万岁!”满殿文武齐跪,呼声震殿。

在这一片慷慨激昂中,陆逊静静站着。他没有跪,只是看着孙权,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坚毅决绝的脸,看着那柄高举的剑。

演得真好。他在心里想。

果然,孙权下一句便是:“然城中百姓无辜。朕已决意,明日开城,放百姓出降。北军所求者,朕一人而已。百姓何罪?将士何罪?”

“陛下!”许多武将惊呼。

“不必再劝。”孙权收剑归鞘,眼中似有泪光,“此朕最后之令。陆都督——”

陆逊出列:“臣在。”

“明日辰时,开东、南二门,放百姓出城。你率军维持秩序,不可让北军趁机攻入。”

“臣……遵旨。”陆逊低头。

“周泰、董袭。”孙权又道。

“末将在!”

“你二人率禁卫,今夜加固宫城防务。朕……要与这秣陵宫城,共存亡。”

“末将誓死护卫陛下!”周泰重重叩首。

朝会在一种悲壮的气氛中结束。文武退朝时,许多人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

陆逊走在最后。在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权还站在殿中,背对着他,仰头望着穹顶的藻井。那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无比孤独,又无比决绝。

殿门缓缓关闭。

门外,张昭悄悄拉过周泰,耳语道:“子时,望仙台。快船已备在蒋山水帘后。”

周泰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们都没有看见,陆逊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中,静静听着这一切。

夜色渐深。

秣陵城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坟墓中的一些人,正在准备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逃生。

子时将近。

望仙台的石室里,二十五人已聚齐。张昭清点人数,一个不少。每个人都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几件换洗衣物。

孙权最后一个到。他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背着一个长条锦囊——里面是那方残缺的传国玉玺。

“主公,该走了。”张昭低声道。

孙权点头,走向井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宫城。

然后,翻身入井。

一个接一个,二十五人消失在深井中。石室重归寂静,只有青铜灯盏里的火苗,还在孤独地燃烧。

与此同时,陆逊登上了南城门楼。

潘璋迎上来:“都督,宫城方向有异动,禁军……”

“我知道。”陆逊打断他,“传令全军:今夜警醒,但有异动,即刻来报。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擅离岗位。”

“遵命!”

陆逊走到垛口前,望向黑暗中的江南大地。春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鲜血的气息。

他知道,此刻在玄武湖底,在蒋山水帘后,那艘快船正载着二十五人,驶向未知的逃亡之路。

他也知道,天亮之后,当守军发现主公已“与城共存亡”时,会发生什么。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作为江东大都督,能为孙氏做的最后一件事。

——给他们一个体面的退场,给这场战争一个清晰的终局。

至于自己……

陆逊摸了摸腰间佩剑,笑了。

他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城头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远处,北军营寨的火光连成一片,仿佛一条蜿蜒的火龙,已将秣陵紧紧缠绕。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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