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秣陵陷落(2/2)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诸葛瑾闭上眼睛,嘴唇颤抖。虞翻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皮开肉绽。
孙权缓缓站起,锦囊落地,碎玉玺滚出,在岩洞地面上磕出清脆响声。
“主公!”张昭急唤。
“宋谦,留赞。”孙权声音嘶哑。
“末将在!”两位老将出列。
“你二人率十名护卫,出洞向西,制造动静,引开北军。”孙权一字一句,“若能活……建业再见。”
这话的意思,谁都明白。
宋谦笑了,花白胡须颤动:“末将十九岁跟随破虏将军,今年五十有三。能为主公断后,死得其所。”
留赞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出洞。
十名禁卫紧随,无人回头。
孙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水帘后,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主公!”众人惊呼。
孙权摆摆手,拾起那角碎玉玺,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棱角刺破皮肉,鲜血顺指缝滴落。
“走。”他站起来,脸上再无表情,“趁现在,上船。”
午时,秣陵宫城。
陆逊站在承运殿前,看着前方最后三道防线——两千残兵,人人带伤,但阵列肃然。
宫城外,喊杀声已近在咫尺。北军正从四门涌入,如洪水漫过街巷。巷战在各处爆发,每一座坊、每一条街都在血战,但抵抗正迅速瓦解。
“都督!”朱据满脸血污奔来,“东、南二门已破,蒋钦、潘璋将军皆殉国。北军正向宫城合围!”
陆逊点头:“还有多少弟兄?”
“宫城内,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宫城外……不知。”
“够了。”陆逊转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大都督府。
那是周瑜任大都督时所建,鲁肃扩建,吕蒙修葺,到他手中已历四任。府中藏书三万卷,江东六郡山川地形、兵马钱粮簿册、历代都督手札战记,皆藏于此。
“朱据。”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死守承运殿。不必求胜,只需……拖到申时。”
“那都督您……”
陆逊笑了笑,笑容温和平静:“我去办最后一件事。”
他独自走向大都督府。
府门洞开,仆役早已逃散。陆逊穿堂过院,走过周瑜种下的那株梅花——花期已过,绿叶蓁蓁;走过鲁肃题字的“江东柱石”匾额;走过吕蒙亲手布置的沙盘——上面秣陵城的模型还完好如初。
他走进正堂。
堂中供着三块灵位:周瑜、鲁肃、吕蒙。香炉中积灰寸厚,但烛台却是新的——那是陆逊三天前亲手换的。
他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中,然后跪下,三叩首。
“公瑾都督,子敬都督,子明都督。”陆逊轻声说,“逊无能,负三位所托。江东……守不住了。”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火折,走到西墙书架前。那里堆满了帛书竹简,有周瑜的《水战纪要》,鲁肃的《江东治策》,吕蒙的《奇袭荆襄方略》……还有他自己这半年来的所有军报、手令、防御布置。
这些,都不能留给北军。
火折点燃书卷。火焰腾起,迅速蔓延。青烟升起,带着墨香和焦糊味。
陆逊退到堂中,看着火焰吞噬书架,吞噬沙盘,吞噬匾额,吞噬这座象征着江东军事中枢的建筑。
火光照亮他的脸,平静无波。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朱据冲进来:“都督!北军已破宫门!”
“知道了。”陆逊走到灵位前,拔出佩剑。
剑名“镇江”,是接任大都督时孙权亲赐。剑身如秋水,映着熊熊火光。
“朱据。”
“末将在!”
“带弟兄们……降了吧。”陆逊背对着他,“仗打完了。该活的人,要活下去。”
“都督!”朱据跪倒,泪如雨下。
“走。”
朱据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冲出火海。
陆逊独自站在堂中。火焰已蔓延至梁柱,噼啪作响。热浪扑面,但他恍若未觉。
他面向周瑜灵位,双手捧剑,剑尖抵住心口。
“公瑾,”他轻声说,“逊来复命了。”
手腕发力。
剑锋贯胸。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视野开始模糊,火光变成温暖的光晕,疼痛渐渐远去。
他仿佛看见了鄱阳湖上的千帆竞发,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周瑜时的场景,看见了接过都督印绶那日的朝阳……
身体缓缓跪倒,向前倾倒。
最后一刻,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但只抓住了虚空。
陆伯言,江东第四任大都督,殁于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五,秣陵城破之日。年三十六岁。
大都督府在烈火中轰然倒塌,将他的遗体与江东一个时代,一同埋葬。
三日后,建业城。
孙权站在新建的吴王府前殿,看着殿下跪着的三万残兵败将。这些人从秣陵溃围而出,有的乘船,有的泅渡,有的翻山,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
他们衣甲破碎,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中,仍有不屈的火光。
张昭、顾雍等文臣立于左,周泰、董袭等武将立于右。每个人都憔悴不堪,但腰背挺直。
孙权深吸一口气,登上高阶。
“将士们!”他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秣陵……陷落了。”
殿下一片死寂。许多人低下头,肩膀颤抖。
“蒋钦战死了!潘璋自刎了!陆逊……殉城了!”孙权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高一分,“江东无数儿郎,血染城墙,埋骨他乡!”
他拔出佩剑,剑指苍天:
“但江东未亡!孙氏未亡!朕未亡!”
“建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长江天险仍在!只要一息尚存,朕誓与北军周旋到底!”
“秣陵虽陷,江东不亡!”
“秣陵虽陷,江东不亡!”周泰第一个嘶吼。
“秣陵虽陷,江东不亡!”三万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孙权收剑,看着这些残兵败将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建业守不住。
知道这三万人挡不住北军雷霆一击。
知道所谓的“江东不亡”,不过是绝望中的呓语。
但他必须说,必须喊,必须让这面旗继续飘扬。因为他是孙权,是孙策的弟弟,是江东之主。
哪怕只剩一城,哪怕只剩一人。
也要战到最后。
春风吹过建业城头,旌旗猎猎。远处长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的兴衰荣辱。
而北岸,战鼓已再次擂响。
新的烽火,即将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