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内应暗涌(1/2)
建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五,夜。
建业城在宵禁中陷入死寂,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城外北军营寨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随时会扑来。
张府后院的书房里,灯火却亮到深夜。
张昭穿着家常深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这位七十三岁的托孤老臣,此刻脸上皱纹更深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对面坐着顾雍,这位江东文官之首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眉头紧锁。
“元叹,”张昭放下茶杯,声音嘶哑,“你说,还有路吗?”
顾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子布公,城外六十万大军,城内粮草仅够三月。这仗……打不赢的。”
这话两人心知肚明,但说出来,还是让书房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今日朝会你也看到了。”张昭苦笑,“周泰、董袭那帮武夫,还喊着‘死战到底’。他们不怕死,可陛下呢?孙氏一族呢?江东的百姓呢?”
“陛下已经听不进劝了。”顾雍叹息,“斩使悬首,断了所有退路。他现在要的,不是活路,是……一个体面的结局。”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管家张福的声音传来:“老爷,诸葛长史求见。”
张昭和顾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意外。诸葛瑾这个时间来访?
“请。”张昭道。
门开了,诸葛瑾一身素色便服走进来。他比张昭、顾雍年轻二十岁,但此刻面容憔悴,眼圈发黑,显然也数夜未眠。
“子瑜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顾雍问。
诸葛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张昭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诸葛亮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兄长安好。建业危矣,当思退路。弟在城外,可保兄及子侄无恙。”
落款是“弟亮顿首”。
“这信……”顾雍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如何入城的?”
“今日午后,北军用无镞箭射入城中数千份檄文。”诸葛瑾声音低沉,“其中一份,箭杆中空,藏有此信。是我府中仆人拾到,偷偷交予我的。”
张昭盯着那封信,许久,抬头看诸葛瑾:“子瑜意下如何?”
诸葛瑾眼眶红了:“我……我为难。一边是君主,一边是胞弟;一边是忠义,一边是血脉。我不知该如何抉择。”
“但你已经来了。”顾雍盯着他。
“是。”诸葛瑾点头,“因为我不能只为自己想。我诸葛家在江东虽不算大族,但也有百余口人。我不能看着他们……陪着这座城一起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张昭缓缓开口:“子瑜,令弟在信中言‘可保兄及子侄无恙’。他……可能保更多人?”
诸葛瑾身体一震:“子布公的意思是……”
“若开城献门,”顾雍接话,声音压得极低,“能否保全城中百姓?能否保全你我三家族人?能否……让陛下得以善终?”
这话太大胆,诸葛瑾脸色发白。
“此事若成,”张昭补充,“便是大功一件。袁绍、诸葛亮必会履行承诺。若不成……”他苦笑,“反正城破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可如何行事?”诸葛瑾声音发颤,“城中兵马皆在周泰、董袭掌握,城门守将都是他们的心腹。我们文臣,手无寸铁。”
顾雍走到书案旁,展开一张建业城防图——这是他从工曹偷偷誊抄的副本。
“东门守将是丁奉的部下,但副将姓顾,是我远房侄孙。”顾雍手指点在地图上,“西门守将虽是董袭的人,但城内巡夜的三百解烦军中,有五十人是张氏家兵子弟。”
张昭接话:“最关键的是时机。北军十日后总攻,我们必须在总攻前夜动手。开一门即可,放北军先锋入城。只要城门一破,大局便定。”
“那陛下……”诸葛瑾迟疑。
“尽力保全。”张昭闭目,“若陛下愿降最好。若不愿……”他睁开眼睛,眼中是痛苦的决绝,“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三人又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大略:由诸葛瑾通过箭书与城外诸葛亮联络,确定具体时间和信号;由顾雍联络守军中的族人;由张昭负责准备开城时的内应人手。
临别时,张昭握住诸葛瑾的手:“子瑜,此事关乎数千人性命。务必谨慎,万不可泄露。”
诸葛瑾重重点头:“瑾明白。”
他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张昭和顾雍对坐良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子布公,”顾雍忽然道,“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张昭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对错,留给后人评说吧。老夫只知,不能让江东最后的菁华,陪着一个人的尊严殉葬。”
然而张昭不知道,从他府中仆人拾到那支特殊箭矢开始,一双眼睛就已经盯上了诸葛瑾。
那是孙权亲卫“解烦军”的密探。
解烦军是孙权继位后组建的秘密部队,专职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其统领是孙权的心腹,直接对孙权负责,连周泰、张昭这样的重臣都无权过问。
二月二十六,清晨。
建业宫城,一处僻静偏殿。
解烦军统领跪在孙权面前,呈上一份详细的监视记录:“陛下,昨夜诸葛瑾密会张昭、顾雍,谈话至四更。今日凌晨,张府有仆人试图接近东城,被我们的人拦下,搜出此物。”
呈上来的是一支普通的竹筒,但竹筒内壁用密写药水写着几行小字:“事可成,三月初五子时,东门举火三下为号。”
孙权看着竹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握着竹筒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还有,”统领继续禀报,“顾雍府中今日有数名族人以各种理由请假离营,但都被我们的人暗中控制。经审讯,他们承认奉顾雍之命,联络守军中顾氏子弟,准备在攻城时‘相机行事’。”
“好,很好。”孙权笑了,笑声冰冷,“朕的托孤老臣,朕的文官之首,朕的股肱心腹……都在准备卖朕求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但宫城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
“周泰、董袭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周、董二位将军一心备战,这几日都在城头巡视防务。”
“也就是说,”孙权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只有文臣在谋反,武将还在忠君。”
“目前看来……是的。”
孙权沉默良久,忽然道:“传丁奉。”
“诺!”
半个时辰后,丁奉匆匆入宫。这位年轻将领刚从城头换防下来,甲胄未解,满身尘土。
“臣丁奉,参见陛下!”
孙权将那份监视记录和竹筒丢到他面前:“自己看。”
丁奉看完,脸色剧变:“这……张司徒、顾尚书他们……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孙权冷笑,“他们老了,怕死了,想用朕的人头,换他们家族的平安富贵。”
“那诸葛瑾……”
“他弟弟在城外当大都督,他能不动心?”孙权走到丁奉面前,盯着他,“丁承渊,朕问你:若朕让你去抓人,你去不去?”
丁奉跪地:“陛下有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孙权扶起他,“朕命你率一千解烦军,即刻动手。名单在此——”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姓氏:张、顾、诸葛、朱、陆、虞、步。
“这七家,凡在朝为官者,全部抓捕。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他们的府邸,给朕搜!搜出任何通敌证据,一律呈报!”
丁奉接过名单,手在颤抖:“陛下……张司徒、顾尚书……也要抓?”
“抓!”孙权斩钉截铁,“但不要伤他们性命,软禁即可。至于诸葛瑾……打入死牢。”
“那……族诛?”
孙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诛首恶,不累全族。每家抓三到五人,斩首示众。其余族人……暂时收押。”
“诺!”丁奉领命而去。
孙权独自站在殿中,看着丁奉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他扶住案几,才没有倒下。
窗外,阳光正好。
但建业城,即将迎来最黑暗的一天。
二月二十六,午时。
朱雀街是建业城最宽阔的街道,连接宫城与东门,平日商贾云集,车马如流。但今日,这里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丁奉率一千解烦军,如虎入羊群,同时扑向七家府邸。
张府。
当士兵撞开大门时,张昭正在书房整理文书。他抬起头,看见全副武装的丁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是陛下的命令?”他平静地问。
“是。”丁奉不敢看他的眼睛,“张司徒,得罪了。请……随末将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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