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沉默．（1/2）
璃江市某家小宾馆。
房间没开灯。
黑暗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一片的冷白色。
王海鸣窝在椅子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电视里在放一部狗血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大雨里撕心裂肺地吼着什么，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声音开得很小，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条河。
王海鸣就这么看着。
眼睛睁着，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有些脱相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黑色的胡茬。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也根本不想照。
电视里还在演。
女主角摔倒了，男主角冲过去抱住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王海鸣的目光从屏幕上滑过去，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需要有个东西亮着。
需要有个声音响着。
需要证明自己还醒着，还没有彻底沉进那片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往旁边的纸箱摸去。
那只箱子是三天前买的，装的是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不需要加热，不需要餐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打开，塞进嘴里，咽下去，活下去需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可这一次，他的手摸了个空。
他顿了顿。
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只纸箱。
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吃完了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久到快忘了该怎么发声。
他盯着那只空箱子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那条薄毯从他身上滑落，堆在椅子上，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壳。
他抬脚，踩在纸箱上。
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雷霆从他脚底奔涌而出。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那道黑雷像活物一样扑向纸箱，在接触的瞬间，纸箱就这么消失了——没有燃烧，没有灰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王海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走廊里那种惨白的节能灯。
“看来必须得出去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出宾馆的时候，外面的路灯直直地照下来。
那光线刺进眼睛里，像针一样。
王海鸣抬起手挡了挡，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还能隐隐能看见输液针留下的青紫痕迹。
他眯着眼睛站在那里，等眼睛慢慢适应那些光。
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了出来。
瘦。
瘦得厉害。
从医院跑出来这半个月，天天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那些曾经紧实的肌肉早就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垮垮的皮肤和凸起的骨骼轮廓，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他放下手，沿着街道往前走。
超市不远，拐个弯就到。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货架之间穿行。
压缩饼干，矿泉水，还是那些东西，他抱起一箱压缩饼干，又拎起一箱水，往收银台走。
等待扫码的时候，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有几条未读消息。
那些小红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几颗埋好的雷。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然后点开。
鉴宝阁徐隆：
“尊敬的王海鸣先生，关于你亲人的事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对于他们的遭遇我表示同情，还请你节哀”
他记得这个人。
鉴宝阁的会长，一面之缘。
那是个精明圆滑的商人，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
当时他说想和自己交个朋友——特殊部门的身份，值得任何非体系内的人结交。
可现在，那份客气隔着屏幕传来，变成了一堵墙。
“尊敬的王海鸣先生”。
“表示同情”。
“请你节哀”。
每一个字都正确无比，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
这条消息是他昏迷期间发过来的。
王海鸣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往下滑。
华乾坤：
“老王，听说国内最近发生了大事？我这边有些渠道，我怎么在遇难人员名单上看到了咱三叔和妹妹的名字？应该不能是真的吧，哈哈哈……”
那个“哈哈哈”刺进眼睛里。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得眼睛发酸。
华乾坤是他学生时期为数不多还能叫朋友的人。
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罚，一起在学校后面的天台上抽烟，一起对着夜空吹牛说以后要怎样怎样。
那家伙从来都是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也吊儿郎当，什么事都能先笑两声再说。
可这一次，那个“哈哈哈”后面跟的是省略号。
不是句号，不是感叹号，是省略号。
像是写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像是笑着笑着发现没人应和了。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朝对面喊了一声，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过了半个小时。
第二条消息发来。
“喂喂喂，老王，你怎么不讲话，开玩笑的吧？”
然后是十分钟的沉默。
那十分钟里，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一个人在那边等，等着手机亮起来，等着对方回一句“逗你玩的”，等着那些该死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
可手机没亮。
什么都没来。
“艹，你等着，等我干完黑三角这一票，我不混黑三角了，老子回去陪你把星神会那些杂碎杀个底朝天”
还是这个样子。
不管自己面对什么，不管要对付的是谁，那家伙永远只有这一句话——等着，老子来帮你。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说你的手废了，在鹰国那边有一种仿生科技，等我干完这票，回去的时候顺路给你“捎”点回去”
“捎”字加了引号。
那个引号是什么意思，王海鸣懂。
在黑三角那种地方，人命最不值钱，军火最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
华乾坤说要“捎”回来，就一定是抢回来的——从谁手里抢，怎么抢，抢完怎么跑，这些他从来不考虑。
他只知道兄弟需要。
那就够了。
王海鸣盯着那条消息，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叔以前也爱这么说话。
“等你回来，三叔给你煮面。”
“等你升职，三叔给你摆酒。”
“等你和小璐长大，三叔就享福了。”
那么多“等”。
那么多以后。
最后都等成了一个空。
华乾坤的消息是他离开医院后的第三天发的。
那时候他离开了云洲，来到璃江，刚找到这家小宾馆，刚把自己关进那间黑暗的屋子里。
他继续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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