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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李破城的师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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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李破城跟在后面。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搭着一个窝棚。

窝棚是用树枝和羊皮搭的,又矮又小,得弯腰才能进去。窝棚前面有一堆火,火烧得旺旺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人从窝棚里拿出两块干肉,扔进锅里。

又从怀里掏出几把草,也扔进去。用树枝搅了搅,锅里飘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腥膻里带着点草药气,不算难闻,可也不太好闻。

李破城坐在火堆旁边,把弓靠在石头上,刀搁在膝盖上。

手还在疼,膝盖也疼,可他没看自己的伤口,看着那口锅。锅里的水翻滚着,干肉浮上来又沉下去,草叶子漂在面上,被水推着转圈。

老人用树枝捞出一块肉,递给他。“吃。”

李破城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硬,嚼了半天才嚼烂。

味道很淡,没什么盐味,可有一股草药的清香。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那么累了。手没那么疼了,膝盖也没那么疼了。身上暖烘烘的,像是泡在热水里。

老人看着他。“你刚才说,要把路走通。你知道路有多长吗?”

“不知道。可再长也得走。不走,永远到不了。走了,才能到。”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再往前走。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没人去过的地方。走到天边。”

“天边在哪儿?”

“不知道。可总有一天,会有人走到。不是我,就是别人。不是我,就是我儿子。不是我儿子,就是我孙子。一代一代,总能走到。”

老人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

锅里还剩下半锅汤,热气腾腾的,在暮色里飘着白烟。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李破城。李破城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你爹把你送到兀良哈部,不怕你吃苦?”

“不怕。我爹说了,李家的儿子,不怕吃苦。”

“你娘呢?”

“我娘也说了。怕吃苦,就别来。来了,就不怕。”

老人舀了一碗汤,自己慢慢喝着。

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天。天边还有最后一抹红,像血,又像火。

红慢慢地褪下去,变成紫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

“你师父在肯特山最高的地方,他一个人住在那儿,打猎,放羊,看天。他谁也不见。你能不能见到他,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李破城站起来。“我见到了。”

老人看着他。“见到了?在哪儿?”

“在这儿。你就是我师父。”

老人没说话,看着火。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

“猜的。兀良哈部的人说,师父在肯特山最高的地方。你住在最高的地方。兀良哈部的人说,师父谁也不见。你见了谁?你见了我。”

老人笑了。“也许我只是个放羊的老头。”

“放羊的老头,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放羊的老头,不会走岩壁像走平地。放羊的老头,不会烤鸟。放羊的老头,不会熬这种汤。喝了汤,手不疼了,膝盖不疼了,身上暖烘烘的。这不是普通的汤。这是药。会熬药的人,不是放羊的老头。是师父。”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进窝棚里,拿出一张弓。

弓比速不台那把还老,弓臂上缠着牛筋,牛筋已经发黑了,可绷得紧紧的。弓弦是马尾拧的,拧得又细又密,在火光下泛着光。

“这把弓,是者勒蔑用过的。者勒蔑,速不台的哥哥。黄金家族的四獒之一。他跟着成吉思汗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一次败仗。这把弓,传了几百年了。你能拉开,就留下。拉不开,就走。”

李破城接过弓,沉甸甸的,比速不台那把还重。

他把弓立在地上,弓臂比他还高一截。

握住弓把,蹲下来,把弓臂撑在地上,用脚踩住。双手拉弦,咬着牙,把弦拉到胸口。

手在抖,胳膊在抖,浑身都在抖。

弦拉到一半,拉不动了。咬着牙,又拉了一寸。手在抖,弦在抖,弓臂在抖。又拉了一寸。弦拉到胸口了。

松开手,弦弹回去,嗡的一声,响了很久。

老人把弓接过去,看了看弓臂,又看了看弓弦。“行了。留下吧。”

李破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父。”

老人扶起他。“别跪。以后别跪了。”

李破城站起来,腰挺得直直的。“师父,明天学什么?”

“明天学认草药。认得草药,才能活。活了,才能学别的。”

“学了草药,学什么?”

“学了草药,学射箭。学了射箭,学骑马。学了骑马,学打仗。学了打仗,学谋略。学了谋略,学做人。”

“学做人?做人还用学?”

“用。做人最难。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学会。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没学会。”

“李破城记住了。”

“好,记住了就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顶上,照在窝棚上,照在火堆上。

火堆还烧着,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李破城坐在火堆旁边,把者勒蔑的弓放在膝盖上,速不台的弓靠在石头上。

两把弓,一把比一把老,一把比一把重。一把是速不台的,一把是者勒蔑的。

兄弟俩的弓,传了几百年,传到他手里。

老人从窝棚里拿出一张皮子,铺在地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破城躺在皮子上,把者勒蔑的弓抱在怀里,速不台的弓靠在身边。山顶的风很大,呼呼响,可他不冷。那碗汤的药劲还在,身上暖烘烘的。

“师父,您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叫老头也行。”

“那叫您师父。”

“行。就叫师父。”

李破城闭上眼睛。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远处有狼叫,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他不怕。

师父在,狼就不敢来。师父在,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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