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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内圣外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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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前朝后寝,承天门外设部院衙署,午门至会极门为内阁与六科廊,会极门至乾清门是三大殿和内府监局值房,乾清门内即帝后禁苑,从南到北,绵延16里。

过去皇城只有二十八座红铺,如今增至百十余,单单是皇城与宫城,就有守卫亲军万余名,日夜两班倒,分四路巡警守卫。

由于南路的城门以及中枢诸衙尤多,执勤军兵最苦最忙。

“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黑云翻墨,内阁值房窗扇被阵风吹得呱嗒响,王世贞叼着烟卷去关东窗,看见几乘小轿在城门处停下。

“那个金发夷女是张驸马小妾?”

“我哪里知道,南边的神仙戏最近在京师太火,今日太后邀请公主、命妇进宫看戏,你嫂子她们也来了。”

窗子关上,张居正觉得有些气闷,摘了帽子,入座笑问:

“元美,湖广按察使隗邦衡告老,你去接任如何?”

王世贞避而不答,去茶几边落座,翘起二郎腿促狭道:

“听说叔大情窦渐开,浸耳目之好,恐非国家之福啊。”

张居正老脸登时一红。

“王篆非要拉我去酒楼,当时激于义愤,帮那落难母女一把,哪像你想的恁龌龊。”

王世贞的丹凤老眼斜睨,似笑非笑道:

“叔大,现今你是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啊,嘿嘿嘿、美人计也说不定哟。”

张居正眸中蒙上一层阴霾,这里是内阁,王世贞再不羁,也不敢越过界,玩笑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对方不想去湖广那个王爷窝任职。

如今他多年媳妇熬成婆,站在了仕途顶点,趋炎附势之徒蜂拥而至,在他身上找不到机会,定要打他家人的主意,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他需要一个心腹坐镇湖广,帮他看顾后院,王世贞是他同年,出生名门,志向远大,偏偏仕途坎坷,可谓接任湖广按察使的最佳人选。

“元美之志,不在外官,我岂会不知,眼下正在筹备京察,你我关系尽人皆知,若是留京,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授人以柄,智者不为也。”

面对老童鞋滴真情告白,王世贞气得肚子里骂娘。

张居正让他去湖广干啥,他一清二楚——随时等着给张居正家人擦屁股,他赖好也是文坛宗师,传出去老脸往哪放?

他比张居正小一岁,生于江苏太仓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祖父官至金陵兵部侍郎,父亲做到兵部左侍郎、总督蓟辽。

士大夫的理想通常有二,或经天纬地、治国安邦,或蜚声文坛、名扬千古,在他高中前,已领袖后七子,蜚声文坛。

二十二岁初入政坛,他无惧贼嵩父子,入诏狱探望奄奄一息的杨继盛,为其代写申冤疏,此举给父亲带来杀身之祸。

贼嵩父子倒台,他花钱买通刽子手,拿到严世蕃一条血淋淋的大腿,煮熟后祭奠亡父,才算告慰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后来杨博、张居正相助,父亲的冤案平反,人憎狗厌的高拱也完了,原以为云开见月明,孰料还要给张家做铲屎官。

他之前是山右按察使,来京后,他给张居正说过,自己酷爱编史,想去翰林院任职,对方不会不明白他的真实心意。

懂的都懂,时下重内轻外,比如一个领四品俸禄的七品言官,绝对不愿转为四品的地方官,有人甚至因此抑郁而死。

而且阁臣都是翰林,他有地方三品资历,又有文坛领袖光环加持,只要入翰林,他日入主内阁不是梦,废物才修史。

搁在从前,张居正如此相待,他会拂袖而去,然而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那个曾经恃才傲物、睥睨天下的大才子鸟。

室内气氛有些尴尬,张居正见他阴着脸不吭声,起身打拱作揖,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这位个性张扬、目中无人的老童鞋吃这一套,激将道:

“计典(京察)下月发单(访单)的消息公布,争议随之而起,部院上疏、科道论奏,朝政纷扰,人心浮动,贤弟宁可坐视,也不愿施以援手,帮帮为兄么?”

“王希烈被你一击即倒,哪个敢做声?你只需追查李迁贪墨行贿一案,效如桴鼓,用得着劳神费力施行京察么?”

王世贞只是忍不住发牢骚而已,他心里有数,要是真的追查李迁一案,朝政、人心非大乱不可,叹口气,委屈说道:

“叔大所忧,亦是我所虑者,看来我只能去荆襄卖弄文笔,为首辅歌功颂德了,命忒苦也。”

张居正哈哈大笑,乐开了怀,对方所长不在吏治,而在文词,这才是他最欣赏和在乎的,有这位文坛领袖为他摇旗鼓呼,事协矣,安慰说:

“宝剑吴钩轻用必折,放进鞘里其精乃全,老弟只管安心做事,养精蓄锐,静候佳音可也。”

特么有宝剑不用,和烧火棍有何区别?!

王世贞好歹也算得了许诺,无可奈何摇摇头,这才察觉到窗外的落雨声,转脸去瞅瞅珐琅彩绘座钟,已经过午了。

“走,喝两杯去。”

衣架上有便装,张居正换道袍,取唐巾(幞头)戴上。

二人联袂出屋,王世贞扫视走廊两边上锁的值房道:

“潘晟说入阁人选已经递上去了,为何还没动静?”

张居正让书办姚旷去雇车,低声道:

“圣上想让自己的老师吕调阳入阁,如此,岂不是伤了葛、朱两位老臣的心?奈何我进谏没用,可能很快就要下旨。”

王世贞下楼撑开伞道:

“大伙都认为王希烈下场有些惨,不是我说你,京察时候再收拾他不行么?”

“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原打算让他主持礼部······”

张居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斜一眼拿手指点他的王世贞,笑道:

“圣上若钦点吕调阳入阁,自然由王希烈补缺,可这厮获悉李迁畏罪自尽,得意忘形,丝毫不知收敛,自作孽不可活,又怪得了谁。”

二人步行来到天街(长安街)秦家老店,要了一间济楚阁,把酒言欢,

半酣之际,姚旷手下的一个文吏寻来楼上。

“元辅,天官去内阁了。”

“有博老协助京察,事即可为,忙你的去。”

王世贞解颐摆手。

当年为给父亲平反,他数次求告杨博,还在其门下做事,可谓忘年之交,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为人持正、处事周全。

另外,杨博和西域总督王崇古、詹事府詹事张四维、翰林掌院马自强是亲戚,又与高拱私交甚笃,庙堂可谓晋人势大。

所以说,张童鞋挽留杨博,并令其主持京察,以毒攻毒、一石数鸟,绝了!

张居正笑容可掬抱手,礼貌周全地与王童鞋辞别,下楼先去付账,带着那小吏赶回内阁值房,抱手给杨博作揖。

“坡老吃了没?”

“考功司有吏员中秋成亲,今日上值送了一圈儿喜糕,正宗的暨阳百子糕,张驸马家的糕点嘛,老夫忍不住吃了两块,估计晚饭也省了。”

杨博身躯魁梧,须发尽白,说着就忍不住好笑,张驸马妻妾成群,至今没下一个蛋,偏偏冠名百子百花的张家糕点畅销全国,上哪说理去。

“自打饬令‘自陈’的旨意送到吏部,百官都认为冯保要借你之手报仇,尤其那些敲了登闻鼓的科臣,望文生义、杯弓蛇影,老夫进出家门屡屡被堵,不得安生,只好找你聊聊。”

上令“自陈”的谕旨曰:

朕初嗣大位,欲简汰众职,图新治理,两京六部等四品以上官员,俱要自陈,去留取自上裁,钦此。

更令百官惶恐的是,饬令自陈的谕旨发出后,又有旨意颁布,这道圣谕既没在议政殿堂宣讲,也没以行文方式层层下达。

传旨宦官召集部院寺监大小官员,数千人跪在午门外听读,敕谕威焰逼人,传达出朝廷严饬风纪、除旧布新的决心,戒谕群臣配合京察。

大明帝敕有三类,开国至今,百官未睹这种皇家示官文告几近二百年了,人人都知道它的分量,它恍如电光晃曜、雷声远震,撼动了中外。

于是京师诸衙风声鹤唳,官员们挖空心思去吏部打听虚实,陆树德被六科廊同僚撺掇,依仗老乡身份,天天去椿树胡同堵门陈情吁救,杨博心里不是滋味,只得来内阁找张居正。

我大明官员的考核有京察、朝觐、考满、御史巡查等诸种形式,就京察来讲,无论在任、带俸、公差、养病、侍亲等等,几无漏察之官。

按规制,四品以上自陈,好坏去留由皇帝裁夺,五品以下由吏部和都察院处理,考察两京官员是否犯有过错和失误,从而剔除害群之马。

《诸司职掌》、《大明会典》是考察各部门官员业务能力的法定标准,具体手段为考语和咨访,其中考语是部院司寺长官对僚属的评价。

咨访是发放访单,收集公论以定贤愚,访单用途很广,朝廷进行重大决策前,都会发给相应官员征询意见,是一种带有档案性质的文书。

京察访单由吏部制作,发到喷子手中,令其广咨博访,填注被考察官员的事迹,可凭目见和风闻来填写,也可以私下里向相关官员咨询。

科道喷子作为访单填写者,可以直接表达对被访者的真实看法,这是该制度有益的一面,另一方面就不好了,容易感情用事,甚至行私。

填单过程大约耗时两个月,吏部考功司郎中、都察院掌中州道御史、六科之吏科都给事中,三人会同收单,然后拆封同阅、编号、造册。

最后送呈京察总裁官,也就是主管全国人事和监察的天官和台长,这二人通常在京察前几日便住宿吏部,所做终裁既要计过,也要论功。

总之,吏部天官、都察院台长主持京察的,若有不公,科道官拾遗,再有不妥,科道官互相纠举,总之,喷子在京察中的角色极为重要。

给事中和御史即科道喷子,属治官之官,但是也要像其他京官一样,接受本部考核,六科廊和都察院还要互相考核,具册上呈皇帝终裁。

说白了,圣上太小,不可能一一亲裁,京察一旦启动,百官的命运,就会被张居正死死地捏在手里,高党不怕才怪。

张居正有些酒意上头,起身打开一扇窗,任由风雨吹进屋里,回座说道:

“朝鲜来华正使临走前与我聊过,对咱们的讲究排场极其诧异,他途经丰润,恰好目睹一桩怪事,御史丁应璧巡按到此,蓟州官员远道相迎,永平官员远道相送,官吏挤满了道路。

身为辨奸察邪的风宪御史威仪骇众,官架子十足,丰润、蓟州、永平,三地官员奴颜婢膝,率僚属远迎远送,以至于长途跋涉半个北直隶,坡老,京畿歪风邪气尚且如此,别处呢?

官场腐败肉眼可见,敷衍姑息已成常态,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贪赃巨万罢官了事,上下乌烟瘴气,那群言官敲登闻鼓时候的勇气哪儿去了?他们倘若一心恤民为公,有什么好怕的?”

杨博捻须叹道:

“想必你也知道,圣上颁旨京察之后,不但顺天乱成一锅粥,应天那边也来信探询风声,这种乱相,并非表面上的混乱,而是人心慌乱。

官员往常上值点卯后,串门扎堆消磨时间,这些天却大变样,都在自己值房里待着,连那些从不露面的带俸官都冒了出来,到处都是人。

朝鲜副使金德鉴出狱,去礼部哭诉冤情,陆树德也在场,看过他的随身笔记,录有来回次数、沿途被勒索多少,辽东官吏可谓廉耻丧尽。

国库赋税有定数,按说养不活日益增多的官吏,这些人却照样活得滋润,可笑的是,王国光选调的那批官吏,竟拿细雨楼的账目没办法。

宗室、勋贵、官员、胥吏人等,恍如一群蝗虫,齐头并进蛀食国帑公库,当年户部尚书刘体乾说过,裁侧冗官是唯一正道,我是赞同的。

眼下增俸尚未落实,京察圣旨又出,还有李迁一案,他在狱中自尽,都松了口气,没想到王希烈又丢官了,他们找我,主要是心里没底。”

张居正捋髯讥笑。

“这是庸人自扰,难道坡老也认为,我要借京察打击高阁老的门生故旧?”

杨博笑呵呵不语。

他与张居正同殿为臣,接触却很少,直到对方入阁主管兵部,才开始打交道,如今双方合作,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

他诧异的是对方治国理政手段、为人处事手腕,可以说是雷厉风行、绝无废话,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种城府深沉之辈,所要倾心做的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老夫不担心你会假公济私,也不相信你会与整个官场作对,而是想倚老卖老,提醒你一句,几十年痞积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决。

夏、严、徐、高,当年轮番执政,首务无一不是笼络人心,陆树德他们畏惧两宫衔恨、冯保使坏,能指靠的只能是内阁,叔大,你是文官。”

张居正缓缓点头,起身关上了在风雨中飘摇的窗扇,杨博身上有一股草药味儿,对方年高抱病,他觉得适才打开窗户,实在有些鲁莽。

京察常规是六年一察,不过君主常因日食、灾变等大事,敕令考察全体或部分官员,此即因事考察,又称“闰察”。

他奏请京察的由头是灾变,群情不服,有人称六年一察是祖制,有人说访单填写靠风闻欠妥,还有人说他打压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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