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内圣外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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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王希烈被黜,这场风波便消停了,杨博之言,让他意识到,高拱的党羽犹抱琵琶半遮面,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之前他和吕调阳谈了几回,对方自惭形秽,起初不愿入阁,毕竟无论资历还是操守,吕调阳都不如葛守礼和朱衡。
但他不是征求意见,吕调阳性子绵软,只能听命,王希烈自寻死路,留下的礼部尚书空缺,他原打算让潘晟接任。
起用潘晟是冯保所托,不过杨博提醒了他,太监只是盟友,他的基本盘是文官,也许可以让马自强或汪镗掌礼部。
如此一来,既能表明自己态度,也能安抚惶恐不安的言官,随着部院的关键职位调整完成,京察也就没啥阻碍了。
言官团体其实是此番京官整饬的关键,他想利用言官推行“考成法”,建立一套精干有效、如臂使指的政务系统。
主政首重吏治,他早有打算,考成法就是在中外衙门搞两类公务簿,一是记载收发的公文,二是备注考查的项目。
抚按公务迟延,部院坐罪,部院公务积欠未清,科臣获罪,六科隐瞒欺蔽,问罪阁臣,务必责任到人,肃清颓风。
六科之设,本就是针对六部的监察,考成法从制度上对此制约,可以大幅提高六科的行政和监察责任,以及地位。
如此便形成一个抚按监督地方,部院监督抚按、六科监督部院、内阁监督六科的行政闭环,以内驭外,以轻制重。
一切人事调整,都是为了内阁专权,只有令行禁止,上命才可以迅速在中外衙门贯彻,从而强力推动各项大改革。
他沉吟良久,烟卷烧到手指才回过神,连忙道歉说:
“坡老肺腑之言,晚辈自会铭记深思,实不相瞒,皇上眼里只有自己的老师,估计吕调阳很快就要入阁,我觉得陆树德可以调去礼部······”
杨博还未来得及琢磨吕调阳入阁的花花绕,听到自己老乡要调礼部,慌忙摆手。
“你恐怕是误会了······”
“坡老听我说完,翰林升转论资、吏部论选、科论俸、道论差,陆树德在任尽心尽职,按年俸时间的长短来论,理当获得优先升迁。
当日科臣都是敲了登闻鼓的,至于魏学曾、曹金、臧惟一、钱锡汝、许孚远、韩揖、苏愚之辈,无非是害怕冯保借我之手收拾他们。
当此主少国疑之时,晚辈以藐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最忌心存私念,请坡老放心,天下事,非一人一家之事,我只会站公理这边。
那些以言乱政、以身试法者,朝廷纪纲所系,我也不会心慈手软,话说回来,高阁老那些门生故吏之中,像王希烈这种人又有几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博只能点头附和,起身道:
“老夫就不打搅了,你忙,无须相送。”
张居正执意送到大门口,望着官轿栉风沐雨而去,上楼回值房,示意跟着进屋的游七开一扇窗户,点上烟卷窝进圈椅里,皱眉道:
“你跑来作甚?”
游七歪头瞅一眼走廊,过来桌边说:
“高范的手下突然投案,顺天府从头发胡同寻到一个兴教寺地宫出口,弄出一堆尸体和一群孩子,还有重伤的高范。
死者除了番僧,还有东厂番子,高范指认那些番子是火烧兵马司之人,厂卫和刑部的官员都去了,当场差点打起来。
西城围得水泄不通,去了好多样子匠,厂卫都要接管此案,公安局早有准备,拿着文书让他们签字画押,没人敢签。
兴教寺与玉石走私生意有关系,徐爵说这门生意不是寻常人能做得,锦衣卫、巡捕营的高官跑去,八成是心里有鬼。
徐爵赌咒发誓,放火杀人之事他不知情,邵昉也找我打听此事,他以为我不知,死在地宫的番子档头是他结拜兄弟。
此人原名张桂林,从前在煤窑混饭,人称西山一窟鬼,后来入了东厂,得了一个快马张三的诨号,其实就是个贼寇。”
张居正沉思片刻说:
“叫姚旷过来。”
游七称是,脚下却没动,低声道:
“徐爵带我去趟东厂,见到一个叫赛昆仑的档头,自称当年跟随陈洪做事,在莎车见过罗佛广,信誓旦旦说此女一直跟随张驸马身边,我选了几张图画让他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罗佛广不假。”
张居正不停地翻阅姚旷罗列的事务清单,各地每天有无数急件来京,但凡要请旨之事,都会送内阁审阅,他是真的忙。
罗教和张昊的关系他知道,罗佛正派人进京求助当晚,王国光带着北直隶工商联会长去见他,闹半天畿北的罗教产业,也有张昊股份。
为捉拿李迁,他曾向张昊借十万银票做诱饵,对方居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得知罗日晋围剿罗教,才慌忙派手下登门告罪,能把他气死。
当年张昊巡按中州、提督漕运,可以说是靠邪教发迹,是谁劫持李迁,他估计张昊也有数,不过李迁已死,他不会为个死人得罪张昊。
游七见老爷不闻不问,似乎因公务繁忙,忘了他的存在,他泡上苏州天池炒青茶放案头,嗫喏道:
“老爷,罗佛广的事还要不要追查?”
“不用了,去叫姚旷。”
张居正停笔瞟一眼案头座钟。
“去城门值房问问夫人出宫没。”
游七不敢再搅扰老爷做事,称是退了下去。
凄凄秋雨寒,飒飒随风飞。
张居正到家时候,天色已黑透,候在廊下的蓉儿见老爷出了轿厅,近前低声道:
“冯公公在大书房,来有半个时辰了,七哥好说歹说,大少爷去拜见一回。”
张居正皱眉点头,扭头看一眼轿厅那乘不起眼的小轿。
他原以为是夫人带回来的客人所乘坐,快步来到书斋,进屋含笑抱手道:
“冯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哟、张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坐在书案边欣赏字画的冯保扭脸起身,离座一揖。
“冯某冒昧来访,万望先生海涵。”
“哪里话,公公不必多礼。”
张居正还礼让座。
在书案边伺候的游七收起画卷,插进青花狮子嬉球画缸,端着茶盘退出厅外。
冯保欠身入座,他戴着缀玉花飘飘巾,穿一身白色窄护领真青道袍,大红云头履,那张白净老脸不见皱纹只见愁,等换茶婢女退下,苦笑道:
“人多眼杂,咱家本不该轻率登门,可左思右想,苦无对策,你觉得东厂的事儿还能补救么?”
“下午游七给我说了,案中套案,好像还牵涉玉石生意,也有公公一份?”
张居正拿起茶盘里的鹊桥仙,隔着茶几让烟,帮对方点燃。
一团团烟雾顿时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冯保老眼乜斜过去,口鼻喷烟,呵呵蔑笑道:
“莫非先生觉得,咱家会掺和陈如松那些狗屎生意?”
张居正只想尽快打发对方早点走,懒得云山雾绕,直接道:
“没有最好,地宫里死的番子又是怎么回事?”
冯保的鼻息顿时就粗重起来,咬牙切齿道:
“宫里事多,东厂只好交给徐爵、陈应龙,总之是咱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暗自诧异。
“你一无所知?”
冯保闭目缓缓颔首,他的脸上冷酷、愤恨、悲伤之色混合,煞是怪异难看。
“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海瑞是你的人,咱家只能找你想办法。”
张居正努力按捺上窜的怒火,抬手揉着隐隐涨疼的鬓角说:
“倘若与你无关,无非是失察之罪,说实在话,我拿海瑞同样没办法。”
“你这是什么话?”
冯保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咱家当你是朋友,你当咱家是什么人?!”
张居正忙道:
“你想哪去了,海瑞是张驸马举荐、高拱启用,他眼中只有道德、律条、祖制,没有人,没有关系,连私交都没有,全天下谁不知道?”
冯保呆愣片刻,慢慢靠在了椅背上,忽然扭头双目炯炯地盯着张居正。
“打压厂卫、在五城建衙夺权、巡城御史屁都不放一个,难道不是你给的胆子?”
“是,我是给刑部、都察院递过话,可海瑞敢给皇上立军令状,旁人谁敢?即便你我合力,掩盖了番子劫狱放火之事,又能如何?兴教寺藏奸匿盗,就在天子脚下,这天早已经被海瑞捅破了,公公,你我如何向圣太后交代?”
冯保顿时蔫了,一面骂着娘,一面哭丧着脸诉苦:
“今日公主、命妇都去宫里看戏,咱家实在瞒不下去,便禀报了兴教寺的事儿,谁料兵马司又出了篓子,你说咱家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张居正闷头吞云吐雾,琢磨有时,脸上的阴云愈来愈浓。
“公公可曾想过,那几个番子潜入兵马司,明明可以杀掉高范,为何又带他去兴教寺地宫?”
冯保微微眯起了老眼,他害怕高胡子东山再起,下令监视对方的亲戚门生,对上蹿下跳的高范更是下了追杀令,孰料番子不但没杀高范,还把人救了出来,个中缘由他真格猜不透。
“咱家中午才得知此事,死的档头叫张三,起初我以为他和高范有勾结,徐爵又说他与武清伯门客邵昉是拜把子,总之是一团迷雾,咱家趋空出宫,直接就过来了,也不知道东厂那边查清张三底细没,你的意思是?”
“没啥意思,揭帖的事至今查不出幕后主使,东厂该整顿一下了,你说说看,当日若非海瑞赶在天亮前撕毁五城揭帖,会有什么后果,谁会得到好处?”
冯保深深地嘬了一口浓烟,阴恻恻道:
“照理说,官场一旦地震,躲在远处的高拱最开心,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高胡子不是干不出来,可他的门生故旧都被番子盯着,那个高范也不可能,此獠独来独往,只会干一些打打杀杀的粗活,你啥意思啊,有话直说好不好?”
张居正森冷道:
“我怀疑散布揭帖、救出高范,是同一人所为,不管他是谁,无非是想你我猜忌、政局大变。”
“做梦!”
二字从冯保牙缝里挤出来,再配上宫灯映照下的狰狞面孔,令人不寒而栗。
张居正对冯保的反应很满意,这个紧要当口,他可不想因为此事和冯保生出嫌隙,目的已经达到,他当然也得表态。
“事已至此,着急上火没用,我会想办法,公公,天下人岂是瞎子和聋子,往后有事,切莫轻率登门私会。”
冯保得了应承,阴着脸起身告辞,身为掌印太监,他并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可以为所欲为,来张府更是犯了皇家忌讳。
他相信张居正会尽力而为,当初是对方有求于他,在他的帮助下,才见到后宫母子,皇家之所以信任张居正,同样是他为其美言的结果。
“张先生,你是儒家门徒,讲究内圣外王,咱家也是读书识理的人,礼记云:门内之治,以恩掩义,亲亲互隐,门外之治,以义断恩,大义灭亲,所以咱家才会亲自登门相求,过去种种,咱家不图你报答甚么,能把俺当门内朋友看待就够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郑重作揖,默默地看着游七撑开伞,引着冯保出院而去。
内圣外王是儒家门徒的千年理想,意思是内修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这是人格理想与政治理想的结合,瞎子都看得出来,绝无可能。
他要革旧鼎新、推行新政,必有许多地方违背道德,可他不会愚蠢地用道德标准对待政治,为自己套上枷锁,那样做的结果是一事无成。
檐灯照庭树,秋雨滴空廊,他久久伫立阶上,背对书斋煌煌的烛光,只能看到香烟那点橘红,在黑暗中炽烈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