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见龙在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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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有明令,凡乐人优伶搬演戏剧,不许妆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违者杖一百,神仙、节妇、孝子、奸丑等,不在禁限。
西府琅嬛阁内,满挂各色佳灯,窗槅门户重帘掩映、帷幔不卷。
戏台上,《金钗记》来到“三错认”桥段,唱的是“古树枯藤栖昏鸦,疏林暮霭斜阳挂,空嗟呀,自叹命薄,难怨他”,一派凄凉的景象。
只见花仙子绕着被迫嫁给仇人的女猪脚飘然转旋,悲歌恸九重。
其时弦乐低沉,唱腔哀切,看戏的女眷已经有人手捏帕子抽泣拭泪。
宝琴与萧琳、小娥坐在一桌,想起往事当年,也是止不住泪落。
大戏厅共摆了十来席,杯盏里泡着上等香茗,碟盘里盛着点心、瓜子、水果,在座都是张王两家的女眷及孩童,案几下有瓷缸,堆满花瓣。
宝琴知道老太太不好薰香,一早就让丫头们去花房剪花备用,反正她的水南花墅啥都缺,就是不缺花。
上席是两个紫檀透雕罗汉榻,皮褥、坐垫、靠背、引枕俱全,两家的老主母共坐一桌,素嫃单独一桌,压低声呵斥莉莎放老实点儿。
莉莎扭头气鼓鼓瞪视坐在后面桌边的霜霜,她耐不住性子看戏,去找嘟嘟玩的时候,和大舅爷家的霜霜打起来,绣娘太可恨,只会逮住她揍。
台上管弦不辍,声腔动人,萧琳却丝毫无感,她向来不喜儿女情长,斜一眼抹泪的宝琴,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离座来到外面柱廊,阵风裹着秋寒扑面而来,四望又是烟气又是水气,她从茄袋里摸出烟卷点燃,径直离去。
这会儿大概酉时左右,园子里昏沉沉、寒浸浸,颇有几分萧索幽凄的感觉,北边临湖的楼台影影绰绰,隐约有雁叫之声。
寄莲独坐窗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兀自垂首翻看佛经,感觉脑袋一热,歪头躲开师姐的摸头杀,嘟囔:
“我想师父了。”
“回去又怎么着,你还小,心性有待磨炼,师父不会给你受戒,昏沉沉的,干嘛不点灯?”
萧琳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去外间炉子上提壶,兑了半盆温水端来。
“明日你去积香庐医院找胖妞,做学徒包吃包住,不过稍微有些辛苦。”
寄莲的火气噌噌上窜。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小蹄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埋怨,清华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萧琳拧干棉巾搭她头上,又把一块干棉巾掖她衣领里,打开酸枝花鸟橱柜,看见一叠崭新的衣物,最上面是件做工精致的茶色缎面狼皮坎肩,摸上去暖融融的,取了剃刀袋问她:
“章云屏送来的?”
寄莲嗯了一声,嘴角微翘,望着烛光的眸子里,露出一抹孺慕之情。
萧琳见状颇有点吃味儿。
“一点儿小恩小惠,看把你感动成啥了,这张家真的不能待了。”
寄莲顶嘴:
“他一家大小老少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怕的应该是他好不好。”
萧琳一个脑瓜嘣弹过去,语重心长道:
“这就是张昊的可怕之处,能让你不知不觉放下戒备,落入他的算计之中,当然,你若是愿意留下,我求之不得。”
“你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还想要我怎样?”
“怎么说话呢,师姐还能害你不成?窦开山的手下从蓟州回来了,罗佛正屁事没有,名下产业都姓了张。”
萧琳拉过绣凳一屁股坐下,点根烟卷,恨恨道:
“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寄莲嘴巴微微张开,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怎么给张昊做了嫁衣裳?
“太荒唐了,明目张胆和罗教勾结,他怎么敢······“
“皇帝幼稚,百官无能,这个伪君子有何不敢?“
萧琳那双布满阴翳的双眸微垂,覆落在师妹青涩的脸蛋上,怜惜道:
“你跟着师父耳濡目染,本就有些医术,再去学上一学,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反正你眼下哪里也去不了。”
寄莲寻思来去,却猜不透师姐让她去积香庐学医的真正用意何在。
“你到底想做甚?”
“你说呢?”
萧琳开窗弹飞烟头,随手关上,掀开师妹脑袋上的湿毛巾,用香皂在她头上打一遍,摸摸剃刀刃口说:
“你既然乐意吃斋念佛,谁也没办法,可你手里没有几个钱,学医傍身难道有害?”
“自然有益无害,可你不安好心。”
“放屁!”
萧琳右手持刀挨上她的头皮。
“别动。”
寄莲噘嘴说:
“无事献殷勤,你不说的话,明日我就走。”
“你能走去哪儿?!”
萧琳忍不住给她一个暴栗,这个师妹被她骗的回数太多,不管任何事都要追根究底,能把她生生气死,一边刮动剃刀一边说:
“你不是让我上张昊么,此路不通,别动好不好,师姐没打算利用你,而是想让你帮个忙,举手之劳而已。”
寄莲怒道:
“还说不是利用我!”
萧琳微蹲马步,紧盯着随手上下刮动的剃刀锋刃,呵呵冷笑说:
“放心,不是让你对付张昊,离开他张屠户,姑奶奶照样不吃带毛猪。”
“阿萝也说传教不如做生意来钱,咱们不缺人手,安心做生意难道不好么,我觉得罗佛正没死反而是好事,冤冤相报何时了?”
寄莲见她不吭声,好奇追问:
“你想怎么办?”
“凉拌,传教才是咱的根本所在,手里没人,想做生意都难,切莫犯傻我给你说,罗佛正哪来的底气和商联对抗?还不是畿北的大把教徒,奈何张昊背后是朝廷,这才连本带利都赔了进去。”
“既然罗佛正都斗不过张昊,你凭什么和他斗?”
萧琳没有回答师妹,她的唇角挂着几分薄薄的笑意,把刀刃上的断发抹在水盆里,脚步轻挪,换个位置去刮鬓角,手中剃刀上下滑动,刀面上反射着幽幽寒芒。
“冰糖葫芦——!”
“鞋垫儿、毡垫儿、耳朵帽儿!“
“瓜子花生烤鱼片,啤酒饮料矿泉水啦!”
张昊带着老婆孩子走出银楼大堂,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随之昂扬飙高。
小金鱼买了七串糖葫芦,雇车兵发东四牌楼去者。
车厢太挤,张昊把小铃铛拎腿上坐着,撸一口糖葫芦,山楂果酸酸甜甜,难解他眉间愁。
银楼轮值主席周廷瑞两眼一抹黑,甚至不知道滦州出了乱子,这只能说明岑用宾和罗日晋捂盖子很卖力,他只能去内阁找张居正问情况。
京师分四重,宫城居中,外包皇城,再外是内城,最外是外城。
皇城与内城之间的南部为部院衙署,南北街、东西街、长安街的交叉路口,俗称东西四牌楼和单牌楼。
大伙在棋盘街下车,这里市廛店肆紧挨皇城,西头连着富贵街,也就是六部衙门千步廊,乃寸土寸金的上好地段,各国珍奇之物群汇于此,贩物求利者肩摩毂击,一派丰隆之象。
一通逛街扫货买买买,从川流老铺出来时,大包小包眼看拎不动了,几个小家伙叫苦不迭,他让张守真带孩子们回什刹海,嚼着干巴巴的海棠干去大内文渊阁。
承天门前的宽阔石板驰道俗称御街,东西长廊即千步廊,这里其实是个巨大的广场,吏兵两部选官掣签、刑部秋审、科举金榜题名等各种庆典,都在这里举行,而且向民众开放。
过来内阁,书办姚旷说张居正在兵部,张昊让他去催催,不知不觉等了半个时辰,散班的点儿才见到正主。
张居正步履匆匆进屋,拱手连连致歉,欠身去几边坐下说道:
“中午收到四川军报,盘踞九丝、凌霄(宜宾那旮旯)的都掌蛮不安分,这一帮土酋的巢穴在云贵川边界,放任不管易激发周边土司效仿,兵部意见还算一致······”
都掌蛮即泸夷,一个把棺材葬在悬崖绝壁的族群。
而今现在眼目下,泸夷大概也许要成为首辅先生专制诸司、权压六卿的垫脚石,正史上,泸夷都掌蛮消失(不是灭绝)的时间正是万历年间。
此事被后世居心叵测者拿来反复咀嚼,用它来鞭笞皇汉“赶苗拓业”之残忍,其实跟随明军征伐都掌蛮的部队,多是都掌蛮的拜把子土司。
张昊没心思听老张东扯葫芦西扯瓢,开门见山道:
“听说滦州大乱,怎么回事?”
张居正摸出破阵子抽一支点燃,岑用宾来信说,西司王天赐手下的探子在滦州办事,他严重怀疑,张昊想吞了闻香教的产业,沉声道:
“此事原打算下值找你谈谈,滦州银行损失现金十万余,另有十六名职员被杀······”
“天——下——太——平!”
宫内隐约有人在一板一眼的扬声高叫,还伴随着摇铃声,可能是哪个小黄门犯错受罚,赶上每个正点,就要绕城提铃喝号。
此时大内刻漏房报了戌时牌,姚旷端着点心进屋,更换茶水,扫一眼烛台、窗户,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张昊喝口茶,锁眉问道:
“当地义学什么情况?”
张居正喷着烟雾说:
“骚乱当夜便平息,死者百十有二,其中遇难义学师生二十八······”
很显然,教匪针对的就是银行和学校,张昊强忍心头怒火,听张居正叙述暴乱始末。
萧萧秋风打窗声,耿耿残灯背壁影。
屋内二张的对话越来越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吵架,双方最终陷入长时间的僵持和沉默。
悄立走道的姚旷越退越远,去茶房提开水壶。
槖槖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里的沉闷气氛,陪同姚旷而来的东府家丁进屋呈上包袱说:
“少爷,老爷到家得知你在这边,让小的来瞧瞧。”
张昊估计奶奶她们多半会留宿西府,机会难得,父亲肯定赴酒局了,他套上送来的坎肩,扭头道:
“二更天了,楼上寒气太冽,先生不宜操劳过甚,一起走吧。”
坐在大书案后的张居正嗯了一声,阴沉沉的脸色缓和些许,对方那句“一起走”,自然是默认了他的处置方案,起身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周身有些冷飕飕的,走吧。”
姚旷忙去衣架上取披风,元辅和驸马一直在激烈争执,他也跟着坐立不安,直到此时才算松了口气。
二张在路口抱手作别,一车一轿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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