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见龙在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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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疾驰,蹄声杂沓,张昊回想与张居正在内阁值房的争执,眼底全是森然四溢的寒气。
起初张居正对这起地方冲突事件的定性,是新任滦州知州刘琦施政过于激进导致,还有更可恨的,对方当面指责他的“庙产兴学”不可行。
刘琦上任后,施政大纲围绕一条鞭(此法早就有,张居正的功劳是推而广之),以清丈为改良田赋之根本,清查粮户,编造各县田赋册子。
甚至取消了一切苛佃杂捐,敦促滦州百姓明年底必须办完不动产登记,并推行新税,田赋征收以及补贴,全部交由州县银行和粮管局经办。
据张居正所说,刘琦老家惠州,之前在中州内黄任知县,治理地方几乎照搬香山制度,想从根本上解决滦州地方问题,手段确实有些激进。
地方官都是异地上任,离开当地胥吏,政务便无法运转,刘琦便饬令公安局以及派出所,严格监督办事的胥吏差役,以此来达到治标目的。
目前庙产兴学正在顺天试行,这是他的骚点子,原打算等隆庆入葬后,让乌思藏诉苦队全国巡游,同时启动舆论宣传,用事实来教育百姓。
刘琦支持庙产兴学,完全是为了筹集行政经费,因为永平府七山二水一分田,地瘠土薄,每年的财税存留,无力承担改革的各项财政支出。
大明每县都有几家拥有百顷、或更多田地的家族,滦州也不例外,放在平时,没人敢去闻香教头上动土,如今不然,石教主是一条落水狗。
石佛口寺观田产庞大,纳税极少,被捕妖人辩称,土地是垦荒所得,垦荒有免税三年待遇,之后重新酌情划拨,垦荒者一直霸占肯定不行。
义学师生带头,砸毁偶像、神龛,派出所以妖言惑众名义逮捕僧道、以及个别劣绅,刘知州甚至命人拆毁闻香教的主神庙,形势一片大好。
僧人被捕、弥勒庙被毁,让闻香教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义学师生毁庙的第二天下午,滦州城中突然发生骚动,乱民冲击衙门,洗劫了银行。
关于参加暴动的人数,张居正说不足两千人,衙门、银行、富户、学校,首当其冲受害,暴乱主体是闻香教弟子,以及靠庙会为生的信众。
闻香教妖人攻打银行时候,死伤惨重,利用烟熏火攻,这才逼退死守金库的护卫,银行职员的顽强抵抗,为义学师生紧急逃命争取了时间。
搞庙产兴学,本意不是节省办学资金,而是革除部分旧势力,通过小范围的打土豪分田地,培养锻炼革命种子,为将来的土地革命打基础。
滦州义学校长,是顶流公知何心隐门徒秦羽,教师多是来自南方的骨干,他们不仅在学校成立贫农社,普及新思想,还在社会上广泛宣传。
张居正反对他搞庙产兴学,让他戒心大起,在正史上,此人为了维护专权专制、控制舆论话语权,曾下令禁毁书院,叫停讲学,封杀公知。
此人是官员商人地主三合一的罪恶集团代表,所谓的改革,不过是给腐朽的剥削阶级续命而已,与此相反,他代表的可是广大滴无产阶级。
只要张居正稍作调查,就能看穿他搞庙产兴学的目的,怀疑他图谋不轨还不至于,却会严加提防,说白了,这是无法弥合的政治立场分歧。
对于滦州之乱的原因和主谋认定,让他真正见识到张居正的手腕。
首辅先生认为,冲突起因在于某地主对地方官重划垦荒土地之不满,有刁民口供为证,冲突主谋是某地主,一句也不提监视居住的石自然。
如此,刘知州貌似平安渡劫,也会竭力掩饰隐瞒闻香教之事,但是言官不可控,若有人拿妖首石自然说事,刘琦就会被张居正丢出去顶雷。
刘琦的施政理念他比较赞赏,上佳的开路先锋,局面尚未打开,他岂能弃之不顾,彼此意见相左,甚至吵了起来,首辅先生终于打出底牌。
有劣僧口供为证,海右德王朱载墱侵夺滦州民业,门下刁奴对清丈重划田亩不满,唆使流民无赖人等,冲撞衙门,极大的扰乱了地方秩序。
岑用宾已投靠张居正,此人正在滦州坐镇,将闻香教老巢从滦州彻底抹去,再弄个口供出来,坐实这起藩王跨省侵占田亩引发的血案不难。
没错,将黑锅丢给藩王,海右乃十省通津之地,先后有六位亲王就藩于此,如今只剩鲁、德、衡三位亲王,王府分别在兖州、济南、青州。
其中德王一系,现有郡王15个,他们繁衍的将军、中尉等数量可观,加上郡主、县主、郡君、县君等女性后代,食禄丁口超过600人。
德亲王有庄田六千五百余顷,泰安王、济宁王、历城王等15个郡王有庄田七千余顷,此外还有胭脂地、牛马田、鹅鸭厂、烧炭山等无计。
首辅先生说德王贪蠢,曾派发种羊给民户饲养,数量是三千余头,每年征收千斤毛万只羔,算下来,每只羊每年要繁殖三羔才能完成任务。
这项德政导致封地民户逃亡殆尽,朝廷只得下旨,让官府给德王擦屁股,并令王府护卫、仪卫司军校,为德王牧羊,美其名曰:为民减负。
首辅先生拉天潢贵胄入局,说明石自然真有投献田产,求庇逃赋之举,滦州之乱升级为主子的家务事,奴才们瞎哔哔没用,只能不了了之。
对他来说,滦州之乱不能闹大,否则庙产兴学计划,会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那就只能配合张居正,然而他是皇家一份子,岂敢随便表态。
明明心里千肯万肯,他还得做出不愿坑害德王的便秘样子,用沉默来表示,自己不愿与首辅先生同流合污,不过这都是演技能化解的小事。
庙产兴学才是他和张居正的矛盾焦点,义学从来都是他的命根子,关乎他存在的意义(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打死都不会退让。
张居正是史家认定的高手,他如何也想不到,会这么快与对方产生冲突,好在对方尚未察觉义学新生代蕴含的颠覆性力量,还有腾挪余地。
而且政斗不是格斗,它的范围更大,也更宏观,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才稍显轻松,眼界决定境界,格局决定结局,这方面他自认不输老张。
最近屁事实在太多,他的心太乱,想一个人静静,当夜没回东府,而是去了天海楼。
次日放晴,一早出广宁门去工地,召集头目们开会,让人在赛马场附近觅地,增建国家大剧院,为乐户翻身事业添砖加瓦。
回城又去银楼,接着去顺天府,完事前往工部。
俗云:君子盛德若愚,良贾深藏若虚,可他的匣中宝剑作雷吼,神物哪得终摧藏,那就索性因势而动,顺势而为,大干快上。
他打算买下兴教寺,加上城中村拆迁的地皮,中枢六部下属的教育、妇联、矿业等附衙,都可以同时开建。
就像他当年初入京师,为通政司筹办附衙——十三省驻京提塘公署一样,白送的利益,他相信那些部院大佬都会乐开花。
如此一来,机构、事务、利益、人员,就能实现对接、交互、协同、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首辅先生,想搞我是吧,来来来,问问你的手下答不答应。
他从工部官厅出来,再三要求抓住他手不放的工部大佬朱衡留步。
“先生你忙,我去礼部瞅瞅。”
手里凭空多出纺织、煤业、蔗糖等十多个司局的朱衡死活舍不得松手,拉着他手埋怨:
“都正午了,马尚书(礼部尚书马自强)难道不吃饭?走、去逍遥阁吃曹操鸡,别看老母鸡脂肪厚,放心吃,这是药膳,先炸后焖不腻人······”
“少爷——!”
梅英寻到千步廊,随行的小金鱼看见他和一个绯袍官员从工部大门出来,下车扬手,不管不顾就叫。
女孩的音量很高,正值饭点,散衙的官员很多,纷纷侧目而视。
张昊尴尬道:
“看来这孟德老母鸡今日无缘得尝了,先生,改日如何?”
朱衡笑说:
“驸马自去,不过请客的事老夫也不会食言,随后让人送府上,一准儿让你吃了还想吃!”
张昊拱手致谢,辞别朱衡,上了候在路边的马车,被金玉好一通数落,原来她跟着梅英,从东府一路寻到天海楼,兜来转去,跑了一上午。
“奶奶回什刹海没?”
梅英抿嘴笑着摇头。
“我奉命去公主府叫些帮手,余婆婆(年老女官、或资深宫女的称呼)带人去了西府,我顺路去东府瞧你来着,谁知赵盼儿说你昨晚没回去。
张真人,还有个叫霓裳的,带着孩子们去了西府,我原本想偷懒,谁知跑了一上午,脚底磨出泡来,差点忘了,公主进宫了,也不知回去没。”
“少爷,我饿。”
金玉歪在他身上哼唧,扎着双鬟髻的脑袋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撞着。
卖鸭血粉丝的街边摊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随着机械厂的粉丝机热销,这种在鸭汤里放上辣椒、鸭血、鸭杂、粉丝的小吃风行开来,由于便宜实惠,生意很不错。
“我早就饿了,回去给你做毛血旺。”
“啥是毛血旺?”
“吃了你就知道。”
路过穷汉市,张昊买些火烧、猪血、鸡杂、羊杂之类,到家得知父亲中午没回,让梅英、金玉去大伙房拿炖砵、菜蔬、佐料。
“花椒不能少!”
毛血旺之毛就是马虎随便,炮制、用料、吃法统统不拘小节,青钿院里有小伙房,三人齐动手,一砵后世名菜火热上桌。
张昊摘了腰间围裙,告诫急着开动的小金鱼:
“别看红油一丝儿热气也不冒,嘴给你烫个泡,夹到碗里慢些吃。”
大砂砵里的汤汁油亮赤红,漂着碧绿的葱花,汤里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梅英布置好碗筷,脱了天青褙子入座,笑说:
“红彤彤的太可怕了,不让你放那么多辣椒也不听,咋吃呀?”
“不放辣子怎么行,他非要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水,多放些大料才能压腥嘛,嗯,闻起来比我和圆儿做的羊肉汤差远了,别怕,又麻又辣吃起来才过瘾。”
金玉按耐不住馋涎,迫不及待下筷子捞一块滴着红油的光滑猪血,吹了吹送嘴里,呜呜着轻咬,吞下肚子吸口凉气,呲着小虎牙大叫:
“好吃!”
梅英举筷子去砵里扒拉,除了豆芽、竹笋之类蔬菜,其余的血、肠、肺、肝荤菜,都是她从没吃过的,见金玉和他吃得香,捞上几根软皮皮的黄豆芽吹吹,入口太烫,接着是麻。
麻得她摇头抽气,之后是辣,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赶紧拿帕子擦擦,吃口火烧压压,又忍不住想去砵里再捞些什么尝尝,不同的食材与不同的口感,让她渐渐有些停不下来。
“少、啊——啊嚏!”
赵盼儿疾步进屋,被呛得打喷嚏,见三人吃得满头大汗,笑道:
“少爷,西府佟管家派人过来,说是公主有事叫你。”
西府清华园库房大院建在白沙湾码头,几十辆牲口大车在院门处排成了队,小娥操舟靠岸,跟着萧琳走侧门进了账房院。
东边廊下也有人排队等着签单,萧琳径直去上房,听见大总管绣娘和一个丫环在说话。
她踮脚悄悄退出门外,支棱耳朵偷听,那丫环想趁着重阳回家探亲。
“给你支五块吧,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看的话本字画,或者稀奇的玩意儿,替我买些来。”
“奶奶,府上金珠古董没处搁,西洋宝贝随手丢,奴婢那边巴掌大的地方,实在没什么新奇精致的东西。”
“谁要这些废物,你上回给我的竹根香盒就很好,可惜被公主抢了去,还有么?”
“原来要这个啊,五块钱奴婢管给奶奶拉一车来。”
“你个蠢东西,我要的是中意的花样,这样吧,想办法把雕匠带来,赏钱少不了你的。”
张家人真格都是奸商,五块钱就弄来一个能工巧匠,甚至连那匠人的心都买下了。
萧琳暗自腹诽,扭头见小娥在侧门值房外招手,轻手轻脚离开,绕廊瞥一眼连通库院的车马道,出门问:
“不在这边?”
小娥嗑着瓜子说:
“她们在厨房帮忙。”
二人离开库区,过小桥绕竹林,七拐八拐来到一色水磨砖墙的厨房大院,入门迎面是一排管事房,东西两厢卷棚出廊,各有月门连通跨院。
萧琳大喇喇进了西门,小娥给值房里的丫头笑笑,只见夹道两边院门重叠,到处都有忙碌的婢女婆子。
门头嵌着香料二字的院里摆着许多木架,丫环们里外倒腾香料,趁着晌午的太阳晾晒。
那些丫环是公主府调来的宫女,衣着打扮与西府婢女不同,全是刘海覆额,发髻结鬟系红头绳垂挂脑后,交领白袄(有衬里的上衣都叫袄,无衬为衫)黛蓝褶子裙(马面裙),白净袜子青布鞋。
有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有人抬着箩筐搬运,有人负责陈列翻晒,还有人来回巡视。
那两个往来巡查的宫女裙裾有襕纹,级别显然高些,却不是萧琳想找的公主府管事余婆婆。
院子里充满各种香料混合的气味,小娥好奇,忍不住品尝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香料。
“嗯、姐姐你尝尝,这种大料味道不赖,煮肉肯定好吃。”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萧琳恼火小蛊婆不把她交代的任务放心上,脸上笑吟吟拈粒丁香嗅嗅,广袖里的肘尖狠狠地撞过去。